黎明並未帶來希望，反而像拉開了一場烈焰刑場的帷幕。 薛駝子將那黑陶罐中的“焚心椒”粉末，只取了小半勺，分別融入了兩碗以清涼草藥熬製的基底藥膳中。那粉末落入碗中的瞬間，竟發出“嗤嗤”的輕響，碗中藥液立刻翻滾起來，顏色也變得赤紅，散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灼熱氣息。 “此乃‘烈焰焚心羹’。”薛駝子語氣平靜，彷彿在介紹一道家常小菜，“量已控好，死不了人。但能否抓住其中生機，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 玉筍看著眼前那碗彷彿岩漿般的藥羹，感覺自己的喉嚨已經開始冒煙。她懷中的青銅殘片震顫得更加明顯，那躍動的金色光點甚至透出衣物，在她胸口映出一小片微光。她咬了咬牙，決定賭一把——主動將殘片握在手中，貼近藥碗。 嗡！ 殘片上的饕餮紋路驟然亮起微光，那金色光點如同一個小型漩渦，開始貪婪地汲取藥碗中散發出的精純辣意！碗口那灼人的熱浪，竟肉眼可見地減弱了一分！ 有用！ 玉筍心頭一喜。 “咦？”薛駝子獨眼一眯，注意到了玉筍手中殘片的異狀和藥碗的變化，“這玩意兒……竟能食辣？有趣！實在有趣！”但他隨即用柺杖敲了敲地面，“小丫頭，別想著全靠它！外力終究是外力，這辣意入體淬鍊的過程，你必須親身承受大半！否則藥效大打折扣！” 玉筍剛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下去，認命地鬆開了幾分對殘片的意念控制，讓那被削弱後依舊兇猛的辣意再次籠罩藥碗。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催動右臂蒜煞。這一次，蒜煞道韻不再是單純的過濾，而是如同在體表形成了一層冰寒的鎧甲，嚴陣以待。她端起碗，閉上眼睛，猛地灌了下去！ 轟隆！ 彷彿有一道驚雷在體內炸開！即便被殘片和蒜煞雙重削弱，那“焚心椒”的辣意依舊如同爆發的火山，瞬間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那不是味覺上的辣，而是真正的燃燒感！從口腔到胃袋，彷彿被投入了熔爐，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痛苦的尖叫！她的皮膚瞬間變得通紅，頭頂甚至冒起了絲絲白氣！ “嗬……嗬……”玉筍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徒勞地用手扇風，感覺自己的舌頭已經腫成了一個大辣椒，眼淚鼻涕完全失控地奔流。 幾乎在她吞下的瞬間，玄真子那邊的情況更為駭人！ 他體內的業火，本就與這辣意同源，此刻如同乾柴遇烈火，被徹底點燃！轟！ 赤紅色的業火虛影甚至不受控制地透體而出，在他周身搖曳燃燒！那糖霜封印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裂痕瞬間擴大，更多的業火之力如同脫韁野馬，在他經脈中瘋狂衝撞！與之相對的，那“三日斷”的陰寒劇毒也被這極致的熱力激發，化作一道道漆黑的寒流，與業火展開激烈的廝殺！ 玄真子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身體劇烈顫抖，整個人如同在冰火地獄中煎熬。他的臉色一時赤紅如血，一時又青黑如鐵。 同息效應，在此刻將兩人的痛苦連線到了極致！ 玉筍感覺自己不僅要承受自身的焚燒之苦，更要分擔來自玄真子那邊那更加狂暴、更加混亂的冰火撕裂感！她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而玄真子，則在自身痛苦的間隙，清晰地感受到了玉筍那邊純粹的、幾乎要將她烤熟的灼熱，以及她手中那青銅殘片傳來的、瘋狂吞噬辣意的奇異吸力。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 一個念頭同時在兩人心中響起。 玉筍強忍著焚燒之苦，將全部心神集中在那青銅殘片上！“吃！給我吃光它！” 她在心中吶喊，不再限制，反而主動將體內那肆虐的辣意，引導向手中的殘片！ 嗡——！！！ 青銅殘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金色光點膨脹成一個微小的金色漩渦，爆發出強大的吸力！不僅吸收著碗中殘留的辣意，更是直接開始抽取玉筍體內那焚心椒的藥力！ 玉筍感覺自身的痛苦如同開閘洩洪般飛速流逝！雖然依舊難受，但已不再是無法承受的焚燒！ 而與此同時，玄真子福至心靈，竟也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沒有強行壓制暴走的業火，反而藉助同息效應，將一部分失控的、精純的業火之力，順著那無形的紐帶，導向了玉筍手中的青銅殘片！ 既然這殘片什麼都能“吃”，那這業火，它吃不吃？！ 嗤——！ 一道赤紅色的火線，彷彿跨越了空間，從玄真子體內延伸而出，沒入玉筍手中的青銅殘片！ 殘片劇烈震顫，表面的饕餮紋路彷彿活了過來，發出歡愉的嗡鳴！它來者不拒，如同一個無底洞，瘋狂地吞噬著這精純的業火與焚心椒的辣意！ 這一幕，看得薛駝子都目瞪口呆，忘了記錄！ 隨著業火和辣意被大量抽取，玄真子體內的壓力驟減，那冰火衝突的勢頭明顯緩和。而玉筍更是幾乎完全從焚燒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只剩下一種虛脫般的無力感，以及……一種吃撐了的怪異飽腹感——來自那青銅殘片。 幾個呼吸之後，院中的異象漸漸平息。 玉筍手中的青銅殘片恢復了平靜，顏色似乎更深沉了一些，那暗紅光點與金色光點並排而列，彷彿飽餐一頓後陷入了沉睡。她本人則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被汗水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 玄真子周身的業火虛影已然收回，他盤坐在地，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卻平穩了許多。糖霜封印上的裂痕並未癒合，但那種隨時會崩潰的危機感暫時消除了。他內視之下，發現那被引走的業火，竟都是最為狂暴、難以控制的部分，剩下的反而溫順了不少。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聯手闖過鬼門關的默契。 薛駝子這時才猛地回過神來，衝到玉筍面前，一把奪過那青銅殘片，翻來覆去地看，獨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熱：“不可思議！簡直不可思議！這饕餮殘片，竟能直接吞噬轉化如此霸道的能量！這已非尋常法器，近乎……活物！不，是近乎道則的具現！” 他猛地看向玄真子：“小子，你剛才竟能想到透過同息效應，將業火導向它？這膽子……嘖嘖，不過效果出奇的好！等於用它做了一次精準的‘業火刮痧’，去蕪存菁！” 他又看向玉筍：“還有你，小丫頭，關鍵時刻能引導殘片吸收自身藥力，這份急智……嗯，雖然多半是為了自己少受罪，但結果確是好的！” 薛駝子興奮地原地轉圈：“如此一來，這五味輪轉之法，便又多了一種調控手段！妙啊！實在是妙！” 玉筍有氣無力地抬起頭，看著興奮的薛駝子，虛弱地問道：“薛老頭……下次，能不能換個溫和點的‘味’？比如……‘甜’？” 她實在是被這酸、苦、辣折騰怕了。 薛駝子聞言，停下腳步，獨眼瞥了她一下，嘿嘿一笑：“甜？自然是要有的。不過……” 他拖長了語調，看著手中那彷彿蘊藏了兩個極致味道光點的青銅殘片，意味深長地說道： “……在嚐到真正的‘甜’之前，你們不覺得，還缺了點什麼嗎？五味之中，尚有一味‘鹹’未曾體驗呢。聽說北海之極有‘萬年鹽精’，其鹹可令滄海成洲……不知這饕餮殘片，啃不啃得動那等天地至鹹之物？” 玉筍和玄真子聞言，同時感到一陣發自靈魂的疲憊。 這紅塵證道，果然是在油鹽醬醋茶裡打滾，一刻不得消停。 玉筍哀嘆一聲，直接向後一仰，躺倒在地，望著天空，喃喃道： “鹹……我現在流的汗，難道還不夠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