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凌峰瞬間繃緊的脊背,又補充道:“並非老夫推諉,實在是男女大防在前,女子私密之處的診查,哪有男子隨意觸碰的道理?稍有不慎便是壞了人家名節,老夫斷不能做這等事。我能開方子幫她補補氣血,讓身子硬朗些,少受些頭暈乏力的苦楚,但要論懷胎生子……”
說到此處,墨大夫無奈地搖了搖頭,眼神里帶著幾分醫者的惋惜:“這傷了的衝任二脈,這虛寒的胞宮,需得細細探查癥結所在,甚至要輔以針灸按揉等近身療法。這些事,非得女子醫者方能周全。凌家小哥,你媳婦這病,怕是得盼著能遇上一位醫術精湛的女大夫才行,或許女子間無這般避諱,方能對症下藥啊。”
凌峰臉上的希冀瞬間黯淡下去,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了拳,指尖泛白。他聽懂了墨大夫未盡之語——那些需要近身診查的私密步驟,對男女大夫而言是天塹鴻溝,墨大夫這“無能為力”,實則是連深入診治的機會都沒有。廊外的風捲著花香吹來,卻吹不散他眼底的失落,連帶著鬢角的髮絲都彷彿沉了幾分重量。他知道,這便是連最後一絲隱晦的希望都被輕輕掐滅了,往後再盼,也只能盼著那位渺茫的“女大夫”能真的出現。
凌羽見凌峰身形僵在原地,指節攥得發白,連下頜線都繃得緊緊的,忙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廊下的風帶著庭院裡的梔子花香,卻吹不散瀰漫在兩人間的沉鬱。
“大哥,你別太急。”凌羽的聲音放得溫和,帶著刻意放緩的安撫,“墨大夫不是說了嗎?癥結雖重,但並非全然無計,只是需要尋一位醫術高明的女大夫。天下這麼大,行醫之人遍佈四方,總有專精婦科的女先生。咱們多託些人打聽,往府城、京城那些大地方尋去,總能找到機會的。”
他見凌峰仍是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影,又補充道:“大嫂還年輕,身子底子雖虛,但慢慢調理總能養回來些。咱們先按墨大夫的方子補著氣血,同時四處尋訪女醫,總會有希望的。你看,墨大夫肯說實話,便是沒把路堵死,這就比什麼都強。”
凌羽說著,又輕輕拍了拍兄長的後背,掌心能感受到對方緊繃的肌肉微微鬆動了些。廊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彷彿也在無聲地應和著這份尚未熄滅的期盼。
午宴散後,凌老爺執意讓管家取來一個沉甸甸的錦盒,裡面不僅有上好的藥材和銀錠,還有兩匹難得的雲錦,算是給墨大夫的謝禮。墨大夫推辭不過,笑著收下後便起身告辭。
“凌老爺留步,各位不必遠送了。”墨大夫對著眾人拱手,目光落在凌羽和楚逸身上時格外溫和,“今日多謝凌家盛情款待,飯菜可口,賓主盡歡。只是藥王谷那邊剛傳了訊息,老谷主有要事相商,老夫得即刻返程,就不多叨擾了。”
凌家人知道藥王谷的規矩,聽聞是老谷主有召,便不再強留,一路送到府門外。看著墨大夫登上馬車,車簾落下的瞬間,凌羽還聽見楚逸低聲跟老大夫說了句“路上保重”。
馬車剛駛出半里地,車廂裡便傳出一陣低低的笑聲。墨大夫靠在鋪著軟墊的車壁上,一手捋著花白的鬍鬚,眼角的皺紋都笑成了月牙:“好你個凌老頭,活了大半輩子,竟跟兒子玩起裝病的把戲!”他指尖輕點膝頭,想起凌老爺方才強撐著精神應酬,實則眉宇間藏著幾分心虛的模樣,又忍不住笑出了聲,“老夫今日便讓你嚐嚐苦頭——那十五副藥熬出來苦得鑽心,還特意囑咐了不準沾半點甜物,連茶水都得喝最淡的。這半月喝下來,保管你下次再想裝病拿捏兒子前,先掂量掂量這苦滋味!”
車輪軲轆軲轆碾過青石板路,車廂輕微搖晃著。墨大夫眯著眼靠在軟墊上,眼前彷彿已經浮現出凌老爺捏著鼻子灌藥,喝完後想找塊糖解饞卻被管家按自己囑咐嚴詞拒絕,只能齜牙咧嘴直咂舌的模樣。
“哼,一把年紀了還學年輕人耍心眼。”他捻著鬍鬚暗自嘀咕,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收不住,“這趟出診雖沒治什麼真病,倒替這倆孩子出了口悶氣,也算沒白跑一趟。”馬車漸漸駛遠,將凌府的飛簷黛瓦拋在身後,車廂裡的笑聲卻伴著車輪聲,一路輕快地往藥王谷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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