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上,破廟的“流動餅坊”旗艦船——一艘被臨時徵用、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平底漕船,正如同一個巨大的、噴吐著麥香與希望的怪獸,在薄暮冥冥的河面上緩緩游弋。船艙經過粗暴的打通,兩側開了巨大的視窗,露出裡面熱火朝天的景象:數十名精赤著上身的漕工,如同不知疲倦的機械,推動著十幾盤巨大的石磨,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雪白的麵粉瀑布般從磨盤邊緣傾瀉而下,被手腳麻利的婦人用簸箕接住,流水般送入後艙。後艙裡,新砌的、如同小型堡壘般的連環土灶烈焰熊熊,大鐵鍋翻滾著濃郁的紅油湯餅,蒸籠裡升騰起沖天的白色蒸汽,混合著新麥的焦香、辣油的霸道、以及某種奇異的、凜冽的寒香,霸道地籠罩了半條秦淮河!
岸上,聞香而來的食客排成長龍,破廟的“餓死了麼”騎士們推著快驢車,如同勤勞的工蟻,將一車車新鮮出爐的“熊貓竹飽筒”運下跳板,再嘶吼著衝入應天府的大街小巷。
就在這片喧囂、粗糲、充滿原始生產力的交響樂中,一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如同從極北凍原刮來的寒風,撞開了後艙那扇被蒸汽燻得溼漉漉的木門。
“砰!”
沉重的刀鞘帶著冰碴撞擊門框的悶響,壓過了磨盤的轟鳴。
是趙大錘。
他依舊穿著那身染著洗不淨暗褐血汙的玄甲,甲片上凝結著細碎的冰晶,鬚髮眉毛都掛著一層白霜,整個人散發著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寒氣。深秋的秦淮河畔尚有餘溫,他撥出的氣息卻凝成一道長長的白霧,彷彿體內還封存著山海關外那刺骨的嚴寒。
他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投石,越過蒸騰翻滾的霧氣,越過忙碌穿梭的人影,牢牢鎖定了那個在灶臺與面案間輕盈舞動的身影——蘇甜兒。
蘇甜兒正指揮著幾個婦人將新磨的麵粉過篩,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臉頰被灶火烤得紅撲撲的,專注而充滿活力,像一團跳躍的暖陽。
趙大錘那被風霜刻滿溝壑、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臉上,線條罕見地柔和了一瞬。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沉重的鐵靴踏在溼滑的船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步都讓附近忙碌的漕工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被無形的煞氣掃過。
“甜兒姑娘!”趙大錘的聲音如同砂石摩擦,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卻刻意放輕了幾分,在這嘈雜的環境裡顯得有些突兀。
蘇甜兒聞聲回頭,看到如同冰雕般矗立在蒸汽中的趙大錘,先是一驚,隨即眼中綻放出驚喜的光芒:“趙百戶?您怎麼回來了?山海關那邊…”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趙大錘攤開了他那蒲扇般、佈滿厚繭和凍瘡裂口的大手。掌心,小心翼翼地託著一個用褪色紅布包裹著的、巴掌大小的東西。那紅布與他粗糙黝黑的手掌形成刺目的對比,更襯得那包裹如同某種易碎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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