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把鑷子從傷口裡撤出來,換了一塊乾淨的紗布壓住創口滲血的部位,指腹隔著紗布感受了一下底下的張力,臉色更沉了一分。
傷口太深了。狼下的是死口,犬齒從外側扎進去,穿過了肌肉層,碰到了骨頭,裡面的血管至少斷了兩根。清創能清表面,可深層的碎骨頭渣子和毛屑根本掏不乾淨。沒有X光,我看不到骨頭的裂紋到底有多長,也不知道碎骨片移位了多少。
就算有手術條件,這條胳膊也得開啟來重新接,還得固定骨板、縫合肌腱……他搖了搖頭,聲音更低了,咱們現在在山裡,什麼條件都沒有,連一把像樣的手術鉗都找不出來。我就算把傷口表面清乾淨了、縫上、包紮好,裡頭的骨片還在,碎骨頭茬子會頂著肌肉,慢慢磨、慢慢發炎,再加上咬傷深,厭氧菌一旦進去……
他沒把後面的話說完。可三班長坐在旁邊,聽出了他咽回去的是什麼意思。
衛生員用另一隻手翻了一下劉小北的手腕,輕輕託著往內翻了翻——那條胳膊從手腕往上兩寸的位置,整個肌群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手指頭一根都勾不動,軟塌塌地垂著,像一條掛在繩上的布帶子。
血管、肌腱、骨頭,三樣都傷了。衛生員把劉小北的手腕輕輕放回棉墊子上,抬起頭來看著一班長,目光裡那層無能為力清清楚楚地擺著,就算現在能把人送到後方野戰醫院,最好的結果也是保住胳膊、終身殘廢,手指頭抬不起來,連個搪瓷缸子都端不穩。以咱們現在這個條件——
他停了停,把剩下的半句話說出來:這條胳膊,保不住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既準確又不那麼殘忍的詞。
這條胳膊,就算是到了後方醫院,也保不住。他聲音低得幾乎只有一班長聽得見,清創縫合都不夠,得截。現在咱們這條件,連截都截不了。我只能把傷口清乾淨止血包紮上,不讓它感染得太快。可就憑咱們在山裡這個情況,哪怕只拖一天,凍傷的皮肉就開始壞了。小北這條胳膊……廢了。
……
現在,率隊進入甬道的孫成才指導員穿著一雙嶄新的軍膠鞋,鞋帶系得緊緊的,綁腿打得很緊,腰裡彆著手槍,手裡攥著手電。一排副排長張寶根跟在他後面,後面是整整一個排的戰士,三十多號人,揹著槍,扛著工兵鍬,魚貫而入。
甬道口黑洞洞的,像一個張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嘴,冷風從裡面倒灌出來,帶著一股子潮悶的、混著鐵鏽和腐土的黴味兒,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爛了很久很久。孫成才站在洞口,手電筒攥在手裡,攥得掌心出汗,換了兩次手才把電筒擰亮。
光柱切開了黑暗,可也只切開了前面十幾步的路,再往前,光就像被什麼東西吃掉了似的,融進了那一團濃稠的、棉絮般的漆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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