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工兵排長接下來的話讓他差點沒抽過去:“因為如果不進洞、不順著鐵軌往前走,後面的行動就都沒法實現……”
遭受打擊後,他再次陷入強烈的自我懷疑。
——紙上寫著一二三,可他腦子裡盤著的畫面不是這些。他腦子裡盤著的畫面是:洞口的黑暗,那天夜裡母狼從石堆縫隙裡躥出來時那雙綠幽幽的眼睛,還有被軍刺扎進後脖頸時那聲尖利的慘叫。
槍在手裡怕什麼?他對自己說了一句,聲音很低,像在跟一個人犟嘴。可他自己也知道,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底氣不大足。
夜裡他翻來覆去烙餅,一直熬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然後就進了那個洞。
洞很深,比他白天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深。手電筒的光照過去,光柱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似的,伸出去沒多遠就滅了。四周的黑暗是黏稠的、有重量的,像墨汁灌滿了整個空間,壓在他的肩膀上、胸口上,叫他喘不上氣。
他低頭看腳下,鐵軌還在,可枕木底下鋪的不是碎石,是一層黑乎乎的黏土。黏土是溼的,踩上去無聲無息,像踩在一層活的皮膚上。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每踩一下,腳底下就發出一聲輕微的——像什麼東西被踩破了。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
很輕,像鐘錶的秒針跳了一格。
他猛地低頭,右腳踩在一塊微微下陷的鐵板上,鐵板的一角翹起來,底下露出一根細細的鋼絲,繃得緊緊的,連著一顆拳頭大小的、圓滾滾的東西,半埋在枕木旁邊的碎石裡。
地雷。
他的後背呼地一下炸出了一層白毛汗。腳底板像被焊死了一樣,一動不敢動。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順著鼻尖滴在鐵軌上,嗒、嗒、嗒。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裡擂鼓一樣地響,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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