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他們的心,他們的情義,早已如同這黑土地下深深紮下的根鬚,盤根錯節,堅韌無比。不是幾頁輕飄飄的、帶著墨水味的信紙,所能輕易撼動、輕易斬斷的。
蘇文哲一直坐在窗邊看書,但他何等敏銳。從丁秋紅出去又回來,從她那一瞬間的神色變化,從屋子裡那不易察覺的氣氛流轉,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在她又一次低頭忙碌時,默默地將自己手邊那碗已經變得溫熱的黃芪水,輕輕往她的方向,又推近了些。
碗底摩擦炕桌,發出細微的、溫暖的聲響。
靠山屯的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山裡的夜,和城裡不一樣。城裡頭,再晚也總有那麼些動靜——遠處馬路上偶爾開過去的車軲轆聲,樓上樓下誰家孩子夜哭,或者誰家兩口子拌嘴摔東西的悶響。可在這裡,一到天黑透了,萬籟俱寂,啥聲音都沒了。靜得……有點讓人心慌。
只有窗戶外頭,那風,一陣一陣地刮過來。不是夏天那種帶著潮氣的熱風,也不是秋天那種乾爽的涼風,是這早春夜裡,還帶著殘冬寒意、打著旋兒的風。它掠過光禿禿的樹梢,掠過茅草屋頂,發出嗚嗚的聲響,低低的,沉沉的,像是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哭,又像是什麼孤獨的魂兒,在黑夜裡遊蕩,找不到家。
屋子裡,點了盞煤油燈。
燈是玻璃罩子的,擦得鋥亮,燈芯擰得不大,就黃豆粒那麼點兒大一團火苗,黃澄澄的,安安靜靜地燒著。光暈在四四方方的燈罩裡聚著,透過玻璃投到土牆上,是一圈暖暖的、毛茸茸的光。隨著火苗微微地、幾乎看不見地跳動,那牆上的光暈也跟著輕輕搖曳,一明,一暗,像是活物在呼吸。
蘇文哲和丁秋紅,就坐在這團搖曳的光暈裡。
蘇文哲坐在炕沿上,背靠著冰涼的土牆。他身上那件林墨留下的舊棉襖敞著懷,露出裡頭洗得發白的舊襯衣。燈光照在他臉上,那些深刻的皺紋在光影裡顯得更深了,可眼神卻比在幹校那會兒清亮、平和得多。
丁秋紅坐在他對面的一張舊木凳子上,身子微微前傾,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棉襖的衣角——那是件紅底碎花的小棉襖,顏色已經洗得發白了,可穿在她身上,還是顯得很精神。
屋裡頭,空氣裡飄著兩股味道。一股是淡淡的、微苦的草藥香——那是丁秋紅每天給蘇文哲泡黃芪水留下的氣味,已經滲進了這屋子的角角落落。另一股,是灶坑裡還沒完全熄滅的柴火味兒,帶著點菸火氣,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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