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日曆已經翻過了立春,甚至驚蟄都已過去,但對於地處北緯五十度上下、緊挨著興安嶺餘脈的靠山屯來說,春天,更像是一個存在於字典裡的蒼白詞彙,而非一種真切的體感。北大荒的天氣依舊是“齁冷齁冷”的,所謂“凍人不凍水”,白天太陽底下或許能見到些許冰雪消融的溼氣,但一到早晚,寒風依舊像浸了冰水的刀子,能輕易割透人們單薄的棉衣,直刺骨髓。
真正的嚴寒或許稍退,但另一種更深、更絕望的寒冷,卻瀰漫在屯子的每一個角落,攥緊了每一個人的心——那就是春荒。
1968年的收成本就只是勉強餬口,經過一個漫長冬季的消耗,家家戶戶那點可憐的存糧早已見了底。糧囤空了,米缸空了,連老鼠鑽進倉房都只能餓得吱吱亂叫,悻悻而去,還得小心自己被逮住成了人類嘴裡的葷腥。所謂的“青黃不接”,在這裡體現得淋漓盡致——地去歲的黃早已被吃幹抹淨,而今年的青苗,還遠遠在地平線下掙扎,看不到半點綠色的希望。
屯子裡的人,儘管在生產隊的組織下,頂著依舊凜冽的寒風,拼著命地在田地裡勞作,刨糞、送糞、用沉重的鎬頭試圖敲開尚未完全解凍的土地,準備春播。但沉重的體力勞動,需要的是充足的食物熱量來支撐。而他們的胃裡,除了清得能數出米粒的照影粥、拉嗓子的糠麩窩頭、還有那些嚼不爛的乾菜幫子和凍土豆之外,幾乎空空如也。
飢餓,是春荒最直接、最可怕的酷刑。
男人們沉默地勞作,但眼神空洞,動作因為乏力而顯得遲緩。他們的額頭上冒出的不是熱汗,而是虛汗。稍微乾點重活,就眼前發黑,心慌氣短。女人們則更加憔悴,她們不僅要承擔勞動,還要絞盡腦汁,想方設法把極其有限的一點口糧,變著花樣做得“看起來”多一點,能讓老人和孩子多吃一口。很多人家已經開始“一天兩頓粥”,甚至“一天一頓稠粥”,只是為了能撐得更久一點。
孩子們失去了往日的活潑,他們面黃肌瘦,穿著破舊的棉襖,像一個個小老頭小老太太,安靜地蹲在牆角曬太陽,因為活動會消耗體力,會餓得更快。他們的眼睛裡,沒有了屬於孩童的光彩,只剩下對食物的本能渴望。偶爾有誰家孩子因為極度飢餓而發出的微弱啼哭聲,像針一樣扎著大人們早已麻木的神經。
“代食品”成了救命稻草,也見證了荒年的殘酷。
為了填補肚子的空虛,一切能入口的東西都被搜尋出來。去年秋收時遺落在田裡的乾癟土豆、蘿蔔纓子、玉米芯被磨成粉摻進糧食裡(如果能稱之為糧食的話)。榆樹皮被剝下來,搗爛,過濾出一點點黏糊糊的澱粉。剛冒出頭的野菜芽,甚至某種苦澀的草根,都成了爭搶的物件。這些東西吃下去,只是勉強撐起肚皮,幾乎沒有營養可言,反而可能因為難以消化導致腹脹、便秘,甚至更嚴重的問題。
死亡的陰影,並非遙不可及。
屯子裡最脆弱的老人們,開始熬不住了。他們往往默默地把本就少得可憐的食物,更多地讓給兒孫,自己則蜷縮在冰冷的炕上,靠著一點點意志力和生命的餘燼苦苦支撐。偶爾傳來的某家老人“走了”的訊息,並不會引起太大的轟動,人們只是沉默地、麻木地接受著,彷彿那只是春荒背景下一種必然的、無聲的告別。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悲涼。
人心,在極度匱乏下經受著考驗。
雖然大多數社員依舊保持著樸素的互助,比如誰家實在揭不開鍋了,鄰居可能會省出一碗稀粥接濟一下。但為了生存,一些不那麼光彩的事情也開始悄然發生:自留地裡那點剛露頭的菜苗可能一夜之間被偷個精光;為了一點點能入口的東西,平日裡和善的鄰居也可能發生激烈的爭吵。信任變得脆弱,眼神中除了飢餓,也多了一絲警惕和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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