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章的標題道盡了這段事的曲折，而這曲折背後的真相，是我磨著家裡老大足足大半天，軟磨硬泡刨根問底，逼得他終是嘆了口氣，滿臉不情願才鬆口告訴我的。話一齣口，我心裡那點僅存的僥倖便碎得一乾二淨——胡姐家的一眾仙家，就算傾巢而出真刀真槍動手，也壓根不是那個陰山老頭的對手。

更讓人無奈的是，胡姐家宅院裡布著來歷不明的護家法陣，那法陣我是見識過的。本是銅牆鐵壁一般，可那陰山老頭並非硬闖，而是胡姐親手將人放進來的。仙家雖與弟子心意相通，卻管不住弟子的私心，自家弟子開了門，法陣便成了擺設，胡姐家的仙家縱有通天本事，此刻也落得個投鼠忌器的境地，連出手的理由都顯得牽強。

我忽然想起此前胡姐曾特意教過我和小瑞一個堂口的門道：弟子與仙家本是相互牽絆，心誠則靈，可若是弟子打心底裡不信任仙家，那仙家對弟子的影響便會一層層減弱，到最後甚至會形同陌路。當時我還在心裡存了個疑問，仙家磨弟馬的時候，對弟子的影響不是深入骨髓，連言行舉止都能左右嗎？這看似矛盾的點，彼時我還沒來得及深究，如今想來，倒成了胡姐這件事最扎心的註腳，這背後的緣由，我後續再細細道來。

彼時的局面，於胡姐家的仙家而言已是絕境。打，打不過陰山老頭，那老頭修的是陰山法門，道行深不可測；退，又捨不得跟隨多年的弟子，胡姐打小就與胡九霄為首的仙家結緣，三十多年的情分，豈是說放就能放的。進無門，退無路，一眾仙家被架在火上烤，進退維谷。

不過好在，那陰山老頭雖看著陰惻惻的，卻並非蠻不講理的陰師。他既看上了胡姐這個弟子，倒也沒做強搶的事，反而主動找到胡九霄，提出了一個對賭協議，這協議像一把尖刀，直直插在胡姐家仙家的心上，卻也是他們唯一的生路。協議內容再簡單不過：若胡九霄一眾仙家能在限期內喚醒被貪念迷了心竅的胡姐，讓她找回本心，那陰山老頭便自行離開，從此永不踏入胡姐家半步，再不干涉她的堂口與生活；可若是胡九霄沒這個本事，喚不回胡姐，那胡姐便要認陰山老頭為師，跟著他的路數走，而胡九霄為首的一眾仙家，必須徹底離開胡姐，永世不得再回來找任何麻煩，連一絲牽絆都不能留。

得知這個對賭協議時，我坐在堂口前，心裡反覆琢磨著這局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一場勝算渺茫的賭局，可於胡姐家的仙家而言，卻是唯一的一線生機。打又打不過，放棄又不甘心，不如搏一搏，萬一贏了呢？我當時打心底裡覺得，這賭局並非毫無希望，畢竟胡姐我是瞭解的，平日裡待人溫和，心善得很，這樣一個善良的人，怎麼可能被一點蠅頭小利蠱惑了心智，怎麼可能捨得放棄幾十年的仙家緣分。

可那時的我，終究還是太天真了，小瞧了人性深處那點藏在角落的貪婪。那貪婪就像一顆種子，平日裡被道德、規矩、本心壓著，看似毫無蹤跡，可一旦有了合適的土壤，便會瘋狂生根發芽，最後長成遮天蔽日的大樹，將原本的光明徹底遮住。

我忽然想起曾看過的一段話：有的人看似清高，與這凡塵俗世的功名利祿格格不入，不過是因為他從未掌握過一絲一毫的權利，從未坐上過能呼風喚雨的位置罷了。當初看到這話時，我還嗤之以鼻，甚至對著堂口的仙家捫心自問：一個人若是守著正心正念，行得端坐得正，怎麼可能走偏？就算想走偏，怕是也千難萬難吧。

可經歷了胡姐這件事，我才猛然醒悟，原來守著本心，一直走在正路上，才是這世間最難的事。這世上有太多人像胡姐這樣，一開始也懷著赤誠之心，想著與仙家好好相伴，守著堂口做些積德行善的事，可走著走著，就被沿途的誘惑迷了眼，被心底的貪婪牽了手，一步偏，步步偏，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早已身處懸崖邊，再無回頭之路。更可悲的是，有些人到最後都沒能發現自己早已走歪，還以為自己走的是康莊大道，這樣的糊塗，這樣的執迷，何嘗不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悲哀？或許，這就是人世對人心性的磨練，只是這磨練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再回頭看這個對賭協議，倒覺得那陰山老頭活得通透，甚至算得上是“講道理”。他明明有絕對的實力強搶胡姐，卻偏要設下這樣一個賭局，看似給了胡姐家仙家一線生機，實則早已看透了人性。他看上了胡姐，卻不做那強取豪奪的事，而是把選擇的權利完完全全交到了胡姐自己手上，讓她在仙家的情分與陰山神通的誘惑之間做抉擇。這樣一來，若是胡姐選了陰山老頭，那胡九霄一眾仙家便是輸得心服口服，哪怕再不捨，也只能按照協議離開，連一點“么蛾子”都不能找，因為這是胡姐自己的選擇，是仙家沒本事喚醒她，怨不得旁人。

老大看著我愣神的樣子，終是開口，給了我一句擲地有聲的忠告，那忠告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我心裡想伸手幫一把的念頭：“別去管她怎麼樣，路是她自己選的，腳下的坑是她自己挖的，苦果也該由她自己嘗。至於那個盧小瑞，你跟他本就沒什麼深交情，不必放在心上，他怎麼選，何去何從，都與你無關。”

老大的話，我當時聽進去了，也照做了。那時的我，對盧小瑞確實沒什麼好感，談不上討厭，也絕對說不上喜歡，就是純粹的無感。他不過是跟著胡姐一起，與我有過幾面之緣的人，既沒有過推心置腹的交談，也沒有過同舟共濟的經歷，他的選擇，他的未來，於我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旁人之事，絲毫不會讓我掛心，更不會讓我為他多費一絲心神。

可誰能想到，人事無常，緣分更是妙不可言。那是曾經的我，對盧小瑞漠不關心，視若路人；而現在的我，與小瑞早已成了過命的兄弟，鐵得像一個人，彼此之間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分，那份情誼，早已刻進了骨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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