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袤的東方地平線上，烏雲像被打翻的墨汁，在天空中肆意蔓延。風裹著沙粒狂奔，捲起千堆揚沙，把遠處的山巒一點點吞進混沌的天幕裡。彤雲壓得極低，彷彿一伸手就能觸到，沉悶的空氣裡滿是雨前的壓抑。突然，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像把天空劈成了兩半，緊接著一聲悶雷滾過，豆大的雨點便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頃刻間就成了瓢潑大雨。

就在大雨傾盆的同時，一列墨綠色的貨運火車緩緩駛入運銷公司的裝車專用鐵路線。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的 “哐當” 聲，在雨聲裡顯得格外清晰。火車剛停穩，十幾道身影就扛著鐵錘衝進雨裡 —— 他們是運銷公司的裝車班，每天都要和這樣的風雨、這樣的火車打交道。

“鐺！鐺！鐺！” 鐵錘敲打車門的聲音此起彼伏，他們彎腰檢查每一扇車門的鎖釦，確保裝車時不會漏煤。這是幾十年來的老規矩，不管颳風下雨，只要火車到了，這道工序就絕不會少。有經驗的老工人都知道，鐵路部門的時間比鐘錶還準，火車送到貨位的那一刻起，計時就開始了，到點必須編組開走，從不會因為天氣而推遲。所以裝車班的人早就習慣了冒雨幹活，有時雨下得實在太大，他們就把雨衣的帽子拉得緊緊的，雨水順著帽簷流進脖子裡，涼得打哆嗦也不停手。

偶爾也會有讓人哭笑不得的巧合 —— 有時雨剛停，最後一節車廂也正好裝滿。這時大家就會抹把臉上的雨水，互相調侃幾句：“這雨下得還挺懂事兒，知道咱快乾完了就停。” 調侃歸調侃，下一次遇到雨天，他們還是會第一時間衝進雨裡，沒有絲毫猶豫。

在這群渾身溼透的身影裡，有個戴著藍色安全帽的人格外顯眼 —— 他是老班長。老班長其實並不老，才四十出頭，只是從上學時就當班長，參加工作後又接著帶裝車班，大家便習慣性地叫他 “老班長”。他脖子上總掛著一個銀色的哨子，這是他的 “指揮棒”：車裝夠量了，他吹一聲短哨；需要移動火車了，他吹兩聲長哨。跟著老班長幹活，大家心裡都踏實，他不僅經驗足，還特別會照顧人。有新工人剛來不熟悉流程，他會手把手教；有人身體不舒服，他會主動替班。有他在，裝車班的工作永遠有條不紊，從沒有出過一次安全事故，也從沒有誤過火車的發車時間。

運銷公司的經理覃允鶴，平時很少去裝車班盯現場 —— 不是不重視，而是老班長讓他放一百個心。只有遇到這種極端天氣，他才會親自到現場看看，生怕兄弟們出事。他常跟辦公室的人說：“有老班長在，裝車班就像有了定海神針，我放心。”

不過就在前幾天，老班長卻罕見地跟覃允鶴髮了次牢騷。起因是公司要給裝車班派來一個叫李本興的人，老班長死活不同意。

說起李本興，運銷公司沒人不認識。他有個綽號叫 “數學家”，卻不是因為數學好，而是因為一門心思 “研究” 數學走了偏。當年報紙刊登了陳景潤研究哥德巴赫猜想的成果，大家閒聊時偶爾會說幾句 “一加一大於二” 的玩笑話，李本興卻當了真。他非要較真，說自己能用 “陰陽理論” 論證 “九加九大於任何數”，還花了半年時間寫了幾十萬字的 “論文”—— 稿紙用了厚厚一摞，字裡行間全是讓人看不懂的公式和圖表。

他把論文寄給報社，全石沉大海；又抱著論文跑到大學找數學系教授，教授翻了幾頁就搖頭說 “毫無學術意義，連基本的數學邏輯都不成立”。李本興不服氣，非要跟教授辯論，手舞足蹈地講他的 “陰陽數學”，最後被大學保衛處打電話叫礦保衛科的人 “請” 了回來。從那以後，大家都覺得他有點 “不正常”，沒人願意跟他多接觸，他漸漸成了單位裡的 “孤獨人”，吃飯時一個人坐角落，開會時一個人縮在後排。

可他偏不安分，總愛編排些不著邊際的話，有時還會拿同事開玩笑。有次他見財務科的小姑娘穿了條新裙子，就故意大聲說 “這裙子像塊花布，穿在身上像個鹹菜罈子”，氣得小姑娘當場哭了。還有次他跟老工人調侃 “你這年紀還來裝車，是不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了”，被人揍了一拳，他卻不長記性，下次還是照樣說。時間長了，大家也就懶得跟他計較，只把他的話當耳旁風，偶爾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談，說 “李數學家又開始講笑話了”。

改革開放後，“發家致富” 的風颳到了礦區，李本興又動了心思。他覺得自己得走在別人前面，經常找藉口不上班，夏天倒騰西瓜 —— 從郊區農民手裡低價收來，拉到礦區門口賣，結果西瓜放了幾天就壞了，賠了本錢；冬天倒賣大白菜，又因為沒找好儲存的地方，白菜凍爛了大半。幾次下來血本無歸，他卻一點兒不氣餒，總跟人說 “下次肯定能成，我這是在積累經驗”。

後來他又盯上了佛珠生意。那會兒西藏佛教文化逐漸開放，電視裡經常播放西藏寺廟的畫面，他看到信徒脖子上的佛珠，又聽說自己老家是 “琉璃之鄉”，便覺得這是個天大的商機。他湊了兩個月的工資，買了一大袋五顏六色的琉璃珠子，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去拉薩。結果到了才知道，人家信徒戴的佛珠是菩提子、蜜蠟做的，根本不是琉璃 —— 他的琉璃珠子一顆也沒賣出去，最後只能扔在拉薩的火車站，空著手灰溜溜地回來了。

經此一役，李本興變得更離譜了，說話瘋瘋癲癲，一會兒說 “要去北京見大領導”，一會兒說 “要發明能讓人飛的機器”，上班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哪個部門都不願意要他。這次工資科把他分到運銷公司，覃允鶴本想把他安排到裝車班，讓老班長多盯著點，結果老班長一聽說，當天就拿著考勤表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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