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調侃說:“高階社有三大‘優越性’:一是消除了貧富差距,只剩貧窮;二是國家徵用土地等資源極為方便;三是將農民牢牢束縛住,不參加集體勞動就沒飯吃。” 農民們祖祖輩輩渴望擁有屬於自己土地的夢想,在高階社的浪潮中變得愈發遙不可及。
次日,韓存治蹲在家門口,一邊抽菸,一邊吐著菸圈,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那頭大黑牛的模樣。若不是無奈將其宰殺,此刻他或許正溫柔地撫摸著牛背,或是蹲在一旁,仔細觀察著大黑牛鼓鼓的肚皮 —— 裡面還有一隻即將誕生的小牛,能值 50 塊人民幣。正想得入神,突然聽到巷子裡傳來叫罵聲:“他媽的,混賬東西,真正混賬!” 韓存治轉頭一看,原來是史鼐。
“我的天,我可沒招惹你,你這是罵誰呢?” 韓存治疑惑地問道。史鼐不理會他,徑直走到牛鳳青家門口,破口大罵,見無人回應,又折返回來,走幾步便停下,朝著牛鳳青家的房子憤怒叫罵:“他媽的,你不在家,爺就在你家門口等著!” 韓存治趕忙上前勸阻:“你這脾氣也太火爆了,現在是人家說了算,這麼罵下去會惹禍的。還好他不在家,要是在,你可就麻煩大了。” 史鼐怒氣未消:“哼,我今天就是來鬧事的,他要是在家,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韓存治苦口婆心勸道:“你啥都好,就是太沖動。你還年輕,他都一把年紀了,跟他拼命多不划算。” 史鼐倔強地說:“到這時候,我哪還管劃不划算!” 韓存治無奈地說:“不就是捱了幾下打嘛,又沒傷筋動骨。我和你爹一樣,也挨鬥了嘛,你都看見了。” 史鼐氣憤地說:“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他太沒良心了! 早年他在我家當長工,我爹沒少關照他,他怎麼會恩將仇報呢?”
韓存治嘆口氣,又吸口煙,吐出菸圈,勸說:“他就是個小人,全村人都知道,你何必跟他計較呢。” 史鼐依舊不依不饒:“我偏要計較!” 韓存治有些生氣了:“你怎麼這麼倔,算了,我去找你爹。” 史鼐聽後,耷拉著腦袋,長嘆一聲:“大爺,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別找我爹了,我是氣糊塗了,這就回去。” 說完,如同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離開了。
平日裡有些懶惰的馬友善,此時展現出驚人的前瞻性。去年他就預言:“很快就要二次土改啦。” 如今高階社成立,竟真如他所言。馬友善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對老婆說:“怎麼樣,被我說中吧,又要共產了!” 此後,他四處奔走,積極宣傳動員,鼓勵大家響應黨的號召,加入高階社。馬保真覺得他頗具利用價值,任命他為四隊隊長。區委陳書記也將馬友善樹立為典型,在各種場合誇讚:“農民心中蘊藏著巨大的互助合作積極性,也就是走社會主義道路的積極性。馬友善同志就是先進農民的典範!” 不久後,馬友善如願入黨。
實際上,村裡大部分人,尤其是土改後生活富裕起來的,對入社都持觀望態度,想看看入社後收入能否增加。真正迫切想入社的,只有極少數兩類人。一類是土改後生活水平下降、被迫賣掉土地的,特別是那些因好吃懶做致貧的;另一類是政治嗅覺敏銳的人,他們深知 “共產” 是大勢所趨,認為早入社早受益,既能緊跟黨的步伐,還能有機會成為社幹部,即便暫時吃虧,從長遠來看也有利可圖。
麻荒地的初級社升級為高階社後,每家土地無償歸公,牲畜、農具也作價收歸集體。社裡成立作價小組,由牛步太擔任組長。作價首日,眾人討論從誰家開始,馬保真率先表態:“先從我家開始吧,我身為社長,理應帶頭。” 說完前往縣裡開會。
馬保真家中原有一頭健壯的牛和一隻即將下崽的母豬,早在辦初級社時,他就將它們無償獻給社裡,如今作價歸到高階社。這頭牛正值壯年,母豬也即將產崽,社員們私下議論紛紛:“他自己不好給自家牲畜高估價格,就讓牛步太來,他倆關係好,肯定會往高了作。只要他的牲畜作價高,咱們的也低不了。”
然而,社員們低估了馬保真的心思。臨走前,馬保真特意叮囑牛步太,要將價格往低作。最終,牛作價 100 元,比市場價低了三四十元;母豬作價 70 元,可腹中的豬崽都不止這個價。等馬保真開會回來,仍嫌價格過高,又逼著牛步太將牛價改為 80 元,豬價改為 50 元。
沒過多久,馬保真入社的母豬產下 11 只豬崽,按市價能賣 77 元。有牲畜的村民這才恍然大悟,驚呼:“壞了,馬保真這是帶頭壓價呢!” 輪到給馬增的黑驢作價時,僅評估為 50 元。馬增怒火中燒,一氣之下牽走黑驢,喊道:“我這驢不入社了!” 馬保真並未阻攔,心中暗自盤算:“你沒地,養驢也沒用。去集市賣,價格更低,到時候還得乖乖給我牽回來。” 原來,馬保真早已去市場打探行情,深知當下賣牲畜的價格非常低,他給出的作價其實並不低於市場價。
馬增牽著那頭老黑驢踏入集市時,寒風正卷著枯黃的草屑掠過黃土路。牲畜交易區裡,密密麻麻擠滿了牽羊趕牛的農戶,吆喝聲、牲畜的嘶鳴聲混著泥土與草料的氣息撲面而來。正如馬保真所料,這日的集市儼然成了牲畜的 “傾銷場”,賣主們個個愁眉苦臉,眼巴巴望著寥寥無幾的買主在人群中穿梭。牲畜價格如同深秋墜落的枯葉,跌得一發不可收拾。
馬增攥著韁繩的手微微發顫,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望著面前幾個商販給出的報價,心裡像被紮了一根刺 —— 這些錢,竟比高階社馬保真給出的作價還要低。牽回去?自己在村裡一向以精明著稱,被人稱作 “算破天”,如今若灰溜溜把驢牽回去,豈不成了全村的笑柄?可賣出去,又實在不甘心。在寒風中僵持許久,他猛地一咬牙,將韁繩狠狠塞給商販,喉嚨裡擠出一個字:“賣!” 最終,那頭跟隨他多年的老黑驢,只換來46 元皺巴巴的鈔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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