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尼羅河畔的月光/第47章 對死亡的思考與“永恆”的探討(1)
尼羅河畔的月光_第47章 對死亡的思考與“永恆”的探討(1)

拉美西斯那句輕描淡寫的、關於死亡的陳述,如同阿努比斯神手中冰冷的審判天平,毫無徵兆地,重重地砸在了蘇沫的心上,將她一直以來刻意維持的、歲月靜好的幻象,敲得粉碎。

那一刻,她那顆看似永恆的、早已習慣了生離死別、神女般的心,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對時間的、最原始的、最極致的恐懼。

自那夜之後,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影隨形的恐慌,便攫住了蘇沫的全部心神。它像一條無形的毒蛇,纏繞著她的每一次呼吸,在她每一個看似平靜的微笑背後,吐著冰冷的信子。

拉美西斯的一次再尋常不過的風寒,都足以讓她心驚膽戰數日,寢食難安。她會親自守在他的床邊,寸步不離,用一種近乎偏執的細緻,照料著他。她會親手為他熬製那些氣味苦澀的草藥,用小小的銀勺,一勺一勺地、耐心地喂到他乾裂的唇邊。她會用浸透了清涼尼羅河水的亞麻布,一遍又一遍地為他擦拭滾燙的額頭,彷彿想用這種方式,將他身體裡的衰敗之氣,一點點抹去。

她看著這位曾經能獨自駕馭四馬戰車、在千軍萬馬中衝殺如入無人之境的雄獅,如今卻會因為夜晚的一絲寒涼而劇烈地咳嗽不止。那渾濁的、帶著破風箱般迴響的喘息聲,在寂靜的王宮寢殿裡,顯得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是無形的利刃,狠狠地剮過她的心臟,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

她心中充滿了那種現代人面對至親衰老時,最深刻的、最無助的絕望感。她的腦海中,儲存著超越這個時代數千年的、浩如煙海的醫學知識,她知道細胞的衰亡,知道器官的衰竭,知道生命不可逆轉的熵增定律。然而,這些理性的知識,在感性的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她找不到一味能逆轉衰老的良藥,她無法阻止一個生命體最自然的凋亡。

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那曾經引以為傲的“金手指”,痛恨那個賦予她這一切的、神秘的蛇形手環。它能幫他贏得戰爭,能助他建立前所未有的盛世,能讓他成為埃及歷史上最偉大的法老,卻偏偏,在“生老病死”這四個人類最根本的、最公平的法則面前,毫無用處。它無法為他延長哪怕一天的、健康的壽命。

在這不可逆轉的自然法則面前,她所有的“神性”,都成了一個天大的、充滿了嘲諷意味的笑話。

“如果他走了,我留在這裡,還有什麼意義?”

夜深人靜時,當拉美西斯終於在藥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呼吸變得平穩而微弱,蘇沫常常會獨自一人,披著一件單薄的披風,來到王宮頂層那座她無比熟悉的觀星臺上。這裡曾經是她汲取力量、思考未來的地方,如今卻成了她舔舐傷口、面對絕望的囚籠。

她會坐在冰冷的石階上,仰望著那片與她初來時別無二致的、深邃璀璨的星空。星星依舊在它們古老的軌道上執行,亙古不變,永恆而冷漠。就像她自己。

她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自己那個無解的問題。

永恆的生命,若沒有他來分享,若沒有他那雙溫柔的眼睛來注視,那便不是恩賜,而是這個宇宙間,最惡毒、最漫長的詛咒。她可以清晰地預見到自己未來的命運:她將會變成一個活著的、擁有記憶的紀念碑,永遠矗立在這座她親手參與建造的繁華都城裡,見證著所有她愛過的人,都化為塵土。她的兒子會老去,她的孫輩會出生、成長、然後老去,一代又一代,都將在她眼前,上演著同樣的輪迴。而她,卻連與他們一同腐朽、一同歸於寧靜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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