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朝會,議論完幾樁軍政要務後,一位監察御史出列奏報,彈劾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鄭彥“行事操切,不體下情,致有匠戶怨言”,並隱約提及稽核文牘處所推新法“過於嚴苛,有擾民之嫌”。
奏摺寫得頗有水平,並未直接攻擊沈涵,而是將矛頭指向了鄭彥這個具體執行者,以及新法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這顯然是胡惟庸一系試探性的反擊,意在敲打沈涵的羽翼,並給新法的推廣製造輿論壓力。
朱元璋端坐龍椅,面無表情地聽完,並未當場表態,只是將奏摺留中不發。
下朝後,訊息很快傳到工部。鄭彥面色有些發白,找到沈涵:“領事,下官……”
沈涵擺手打斷他:“不必驚慌。這是衝著我來的,你只是被波及。他們不敢直接動我,便拿你開刀,想讓我投鼠忌器。”他冷笑一聲,“看來我們查都水司的賬,讓他們坐不住了。”
鄭彥憂心忡忡:“可這御史風聞奏事,最是麻煩。即便查無實據,也能汙了名聲,影響仕途。”
“清者自清。”沈涵安慰道,但心中也知此事棘手。言官制度是大明祖制,風聞奏事是他們的權力,即便皇帝,也不能輕易壓制。這種軟刀子,往往比真刀真槍更難防範。
他沉吟片刻,對鄭彥說:“你回去後,一切如常,對匠戶的管理更要講究方法,勿授人以柄。虞衡司的改革成效有目共睹,這就是你最好的護身符。至於都水司這邊,你暫且減少與劉書辦的公開接觸,避避風頭。”
送走鄭彥,沈涵獨自沉思。對手的反擊來得很快,而且選擇了非常精準的角度。這提醒他,鬥爭已經從單純的賬目核查,擴充套件到了更復雜的政治博弈層面。他不僅要查清賬目,還要時刻防備來自暗處的冷箭。
當晚,孫老道帶回一個訊息:“領事,查到了點有意思的。那李三,除了是‘興隆記’的賬房,暗地裡還和應天府衙一個姓王的刑名師爺過往甚密。而這位王師爺,據說是右相府一位遠房親戚的門客。”
胡惟庸的影子,再次隱約浮現。雖然鏈條還很長,但李三這條線,似乎最終指向了那座最高的相府。
沈涵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感覺腳下的冰層不僅薄,而且佈滿了看不見的裂縫。前有賬目迷霧,後有言官冷箭,旁有宰相虎視。但他手中的籌碼,也在一點點增加——模糊的墨跡,關聯的線索,還有團隊日益增長的默契與能力。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這場較量,越來越有趣了。他倒要看看,在這數字與權謀交織的棋盤上,誰才能笑到最後。當前首要之事,是必須儘快從都水司的賬海里,撈出足以破局的第一條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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