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夏。

維多利亞港的風捲著海腥味吹進中環頂層辦公室，卻沒帶來半分涼意——七月的燥熱混著樓下車水馬龍的喧囂，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滲進來，讓空氣裡那股狂歡的氣息，更顯灼熱。不再是去年金融風暴時的恐慌壓抑，而是劫後餘生的貪婪，是資本嗅到機遇後急不可耐的躁動，連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冷風，都似裹著金錢的味道。

張敏站在那張巨大的非洲酸枝木辦公桌前，筆挺的阿瑪尼西裝襯得她身形利落，剪裁鋒利的線條像一把永遠精準、永遠冷靜的刀——這是她執掌峰銳資本亞太區業務三年來，雷打不動的著裝風格，代表著她對工作的絕對專業。可此刻，她握著報告的指尖卻微微發白，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報告邊緣，連指節都繃得發緊。

“陳生。”她開口，聲音刻意維持著平穩，卻藏不住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劇烈的敬畏顫抖，“紐約曼哈頓中城那批寫字樓專案，估值較去年最低點回升百分之一百二十，已回到風暴前水平；佛羅里達州的度假村資產包，昨天收到的市場報價，比我們去年抄底時上漲了百分之九十，三家投行正在競價。”

她頓了頓，嚥了口唾沫，才繼續彙報那個更驚人的訊息：“華爾街已經徹底轉向，標普、穆迪所有評級機構，上週同步上調了我們持有的所有資產評級——從去年的‘賣出’‘觀望’，全改成了‘強烈買入’。”

彙報聲落下，辦公室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臺從瑞士空運來的空氣清淨機，在角落發出細微的“嗡嗡”聲，規律地吞吐著空氣，卻壓不住張敏胸腔裡狂跳的心臟。

一年前，她也是站在這裡，手裡攥著的是寫滿虧損、標滿“危機”的報告——那是席捲全球的金融風暴最烈時，她以為自己是在勸阻一個執意走向懸崖的瘋子，勸他不要再砸錢收購那些被銀行視作“毒資產”的專案。可一年後，她站在這裡，彙報的卻是一個由那個“瘋子”親手創造的商業神話——用別人不敢想象的魄力抄底，用精準到可怕的眼光佈局，最終等到了市場反彈的狂歡。

陳峰緩緩從落地窗前轉過身。他面前的辦公桌上，依舊放著一杯加了單顆巨大冰球的蘇格蘭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裹著冰塊，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份寫滿天文數字的報告，紙頁上的數字滾燙得幾乎要灼傷人，他卻像看一份普通檔案般淡然，片刻後，才開口，只說了兩個字：“清倉。”

這兩個字很輕，輕得像被風吹過的呢喃，卻像兩顆帶著萬鈞之力的重錘，狠狠砸在張敏那顆已經快要被市場狂熱麻木的心臟上。她的瞳孔劇烈收縮，手裡的報告差點脫手，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巨大困惑：“陳生……現在是最好的時候！所有投行、所有分析師，最頂尖的金融大腦，都得出一個結論——復甦才剛剛開始，資產價格還能再漲至少半年！”

這不是她的判斷，是整個華爾街的共識——資本正在瘋狂湧入，所有人都在追逐這波反彈浪潮，沒人想在浪頭最盛時下車。

陳峰站起身，沒理會她的震驚，再次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流光溢彩的維多利亞港，貨輪、郵輪在海面穿梭，岸邊的霓虹燈光映在海面上，比去年此時繁華了數倍。他俯瞰著這片被資本重新點燃的土地，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敏，我們不做追逐浪潮的人。”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張敏那張寫滿“為什麼”的漂亮臉上——她的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底的震驚與不解。陳峰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狂喜，沒有得意，只有一種類似上帝俯瞰眾生的淡然：“我們製造浪潮。”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的報告，指尖落在“佛羅里達度假村”那行字上：“現在，浪頭最高，所有人都想擠上來——該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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