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盯著電腦螢幕上的風險評估報告初稿,指尖在滑鼠上懸了三秒,最終還是點了儲存。窗外的CBD寫字樓群被暮色染成深灰色,玻璃幕牆反射著最後一點落日餘暉,像一塊塊冷卻的金屬。作為業內頂尖的風險評估師,她經手過數十個億級專案的風險排查,從新能源產業園到跨國併購案,那些藏在財務報表裡的暗礁、隱在合同條款中的陷阱,總能被她精準揪出。可這次的委託,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委託方是盛恆集團,本地老牌地產公司,這次要評估的是他們旗下一棟閒置三年的寫字樓——盛恆中心。三年前,盛恆中心即將竣工時,專案總監突然墜樓身亡,後續又接連發生施工人員摔傷、電路莫名起火等意外,眼看就要交付的寫字樓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兇樓”,就此擱置至今。盛恆集團現任總裁林文軒是個海歸,不信這些坊間傳聞,執意要重啟專案,要麼出售要麼自持招商,前提是先做一次全面的風險評估,不僅要評估建築本身的安全風險,還要排查三年前專案停滯背後的潛在經營風險。
“蘇老師,資料都在這兒了,您看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盛恆集團的對接人陳助理把一摞厚厚的資料夾放在蘇念安面前,語氣裡帶著難掩的侷促。資料夾裡有建築施工圖、當年的施工日誌、事故調查報告,還有密密麻麻的財務憑證。蘇念安隨手翻了幾頁,事故調查報告寫得很潦草,只說專案總監是意外墜樓,施工人員摔傷是違規操作,電路起火是線路老化,通篇都是官方套化,看不出半點實質性內容。
“三年前的施工監理方聯絡方式給我,另外,我需要去盛恆中心實地勘查,明天上午。”蘇念安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她做風險評估,從來不信紙面報告,只有實地走訪、當面核實,才能摸到風險的真實脈絡。陳助理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好的蘇老師,我這就去聯絡,只是……只是那棟樓現在沒人打理,裡面可能有點亂。”蘇念安抬眸看了他一眼,陳助理的眼神躲閃了一下,顯然還有話沒說出口。“有話直說。”“就是……就是附近的居民都說那棟樓邪性,晚上會有奇怪的聲音,之前有保安去巡邏,還說看到過影子……”陳助理的聲音越來越小,蘇念安卻只是淡淡一笑:“我只評估可量化的風險,鬼神之說不在我的工作範疇。”
第二天一早,蘇念安帶著助理小周準時抵達盛恆中心。寫字樓位於市中心黃金地段,三十層高的建築孤零零地矗立在商圈裡,和周圍車水馬龍的熱鬧格格不入。樓體外牆的瓷磚已經有些斑駁,玻璃門窗上落滿灰塵,透過灰濛濛的玻璃,隱約能看到裡面空蕩蕩的大廳。大門是密碼鎖,陳助理輸入密碼時,指尖都在發抖,“咔噠”一聲輕響,大門緩緩推開,一股混合著灰塵和黴味的冷風撲面而來,小周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先從一樓大廳開始排查,重點看消防設施、電路佈局,再逐層往上走。”蘇念安戴上手套,從包裡拿出捲尺、檢測儀和筆記本,語氣平靜。大廳裡空蕩蕩的,接待臺落滿灰塵,上面還放著三年前沒來得及收拾的檔案,風吹過紙張沙沙作響,在空曠的大廳裡格外刺耳。消防栓上落著厚厚的灰,蘇念安開啟一看,裡面的滅火器早已過期,水管也佈滿了鏽跡。“消防設施完全失效,這是重大安全隱患。”她一邊記錄,一邊讓小周拍照存檔。
電梯早已停運,兩人只能走樓梯。樓梯間的聲控燈時好時壞,每走一步,腳步聲都能引來陣陣回聲。走到十樓時,小周突然“啊”了一聲,指著走廊盡頭:“蘇老師,你看那是什麼?”蘇念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走廊盡頭的陰影裡,似乎有個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過,可等她定睛看去,那裡卻空無一人。“別自己嚇自己,可能是風吹動雜物的影子。”蘇念安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多了一絲警惕。她從業多年,向來謹慎,不會輕易相信怪力亂神,但也絕不會忽略任何異常。
走到十五樓時,蘇念安發現這裡的牆面有明顯的裂痕,部分鋼筋已經裸露在外,她用檢測儀貼著牆面檢測,數值顯示牆體承重已經出現問題。“這裡是當年的施工重點區域?”她問陳助理,陳助理連忙翻看施工日誌:“對,這裡是裝置層,當年就是因為裝置層的施工方案有爭議,專案總監和施工方吵過好幾次。”蘇念安點點頭,把這一點重點標註出來。三年前的專案總監墜樓地點,正是十五樓的裝置層陽臺。
勘查進行到下午,兩人終於走到三十樓的頂層。頂層是個露天露臺,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個市中心。蘇念安走到當年專案總監墜樓的陽臺邊,護欄已經有些鬆動,她輕輕推了一下,護欄發出“咯吱”的聲響。陽臺地面上,還殘留著一些深色的印記,陳助理說那是當年的血跡,雖然清理過,卻還是留下了痕跡。蘇念安蹲下身,仔細觀察地面,突然發現陽臺角落的地磚有鬆動的跡象,她用力掀開地磚,下面竟然藏著一個小小的筆記本。
筆記本已經泛黃,封面寫著專案總監李偉的名字,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施工過程中的各種問題:原材料以次充好、施工方偷工減料、監理方收受賄賂、集團高層挪用專案資金……每一條記錄都觸目驚心,最後一頁的字跡潦草而急促:“他們發現了,我不能再查下去了,盛恆中心的隱患不止是建築本身,還有人心,我手裡的證據在……”後面的內容被撕掉了,只剩下一道參差不齊的紙痕。
蘇念安的心沉了下去,看來三年前的墜樓根本不是意外,李偉的死,大機率和他查到的這些黑幕有關。而盛恆中心的風險,也遠不止建築安全那麼簡單,背後還牽扯著資金挪用、利益輸送等經營風險,甚至可能涉及刑事犯罪。她把筆記本小心翼翼收好,放進自己的公文包:“陳助理,這份施工日誌我要帶走核對,另外,麻煩你把三年前專案的資金流向明細給我,越詳細越好。”陳助理臉色發白,支支吾吾地說:“資金流向……我需要向林總請示,有些明細可能涉及集團機密。”“林總既然委託我做全面風險評估,就該知道,隱瞞關鍵資訊只會讓風險評估失去意義,也會讓盛恆集團承擔更大的風險。”蘇念安的語氣帶著壓力,陳助理只好點頭答應。
回到事務所,蘇念安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仔細翻看李偉的筆記本。筆記本里記錄的原材料供應商、施工方負責人,她都一一記了下來,隨後讓小周去調查這些人和盛恆集團的關聯。與此同時,她對比著施工圖紙和白天勘查的結果,發現盛恆中心的施工存在多處違規:承重牆厚度不達標、電路佈線混亂、消防通道狹窄不符合標準……這些問題疊加在一起,足以讓這棟寫字樓成為一棟隨時可能出問題的“危樓”。
晚上八點,小周拿著調查結果匆匆趕來:“蘇老師,查到了,當年的原材料供應商是一家叫宏遠建材的公司,法人是林總的遠房親戚,而且這家公司當年供應的鋼材和水泥,都不符合國家標準。還有,施工方負責人半年前因為其他專案的安全事故入獄了,監理方早就登出了。”蘇念安揉了揉眉心,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複雜。宏遠建材供應不合格原材料,施工方偷工減料,監理方失職,集團高層挪用資金,李偉查到了這些,自然成了他們的眼中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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