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路已絕。俠義？在這如同人間屠場般的客棧裡，像一個最殘酷、最荒誕的玩笑。但他沒有選擇。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死亡氣息的空氣灌入肺腑，竟奇異地讓他混亂如沸水的頭腦冷靜了一瞬。他輕輕但堅定地將女孩推到身後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用自己並不寬闊的身體儘可能擋住她，隔絕那兩道如同實質的冰冷目光。

然後，他緩緩地、堅定地，解下了背上那把用粗布纏繞的長劍。布條一層層鬆開，露出裡面磨損發亮、古樸無華的烏木劍鞘，鞘身透著歲月的溫潤。他的手不再顫抖，穩穩地、有力地握住了劍柄。一股奇異的、彷彿沉睡已久的冰涼觸感從劍柄傳遞到掌心，順著血脈蔓延，奇異地將那撕心裂肺的恐懼和沸騰的憤怒都暫時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全神貫注的清明。

他慢慢拔劍。劍身並非想象中那樣寒光四射，反而呈現出一種內斂的、如同古潭幽水的暗沉光澤，只在昏黃跳躍的油燈下，偶爾流轉過一道極其內斂、卻銳利無比的鋒芒。劍身略寬，線條古樸厚重，劍格處沒有任何繁複的裝飾，只有歲月摩挲留下的溫潤痕跡，透著一股沉穩的力量。

少年橫劍於身前，劍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一個極其樸素卻穩如磐石的起手式。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迎向紅姐那雙深不見底、跳躍著危險而興奮光芒的眸子。那眼神里，恐懼仍在，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的決絕，以及一絲……對那被褻瀆的“流雲拂柳”的、源自本能的、近乎固執的挑戰與求證。

紅姐看著他手中的劍，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被更濃的興味和一種棋逢對手般的灼熱取代。她舔了舔嘴唇，彷彿嗅到了更刺激、更美味的獵物氣息。

“呵，有點意思。”她輕笑一聲，手中沉重的砍刀嗡地一聲輕鳴，擺出了一個看似隨意、卻暗藏無窮殺機、全身勁力含而不發的姿勢。那姿態的核心，赫然與少年所知、荊雲演示過的“流雲拂柳”的某種精義遙相呼應！只是被厚重的兇器和滔天的戾氣包裹著。

“讓我看看，你這‘俠’……值幾斤幾兩？”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動了！臃腫的刀光撕裂沉悶血腥的空氣，帶著刺鼻的死亡氣息和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同地獄颳起的腥風血雨，直撲少年面門！那軌跡，刁鑽、狠辣、迅捷無倫，赫然正是“流雲拂柳”的殺招精髓——只是被厚重的砍刀和滔天的戾氣，扭曲成了索命的惡鬼之舞！

劍光，在絕望的昏暗中乍起！如同死水中投入的頑石，激起最後一圈抗爭的漣漪。

然而，刀鋒並未真正落下，在距離少年咽喉寸許之處驟然停住！紅姐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少年臉上瞬間滲滿了冰冷的汗珠，握劍的手青筋暴起。他身後的土坯牆面上，一道深達寸許、凌厲無比的刀痕赫然嵌入！那是刀氣所致！

“你可以走了。”紅姐的聲音恢復了慵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刀尖緩緩垂下。

少年愕然！他清晰地感覺到，對方那一刀並未動用全力，只是以壓倒性的氣勢和精妙到毫巔的控制，瞬間封死了自己所有可能的劍式變化。但她為何突然收手，放自己離開？

“我們和荊雲，是對手，不是敵人。”玉羅剎冷漠的聲音從旁傳來，如同冰珠落地，解釋了這突兀的轉折。

少年心中驚疑不定，但此刻絕非深究之時。他強壓下翻騰的疑問，也不再多話，迅速將劍歸鞘，背起仍在瑟瑟發抖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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