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接過印信,語氣平淡:“不過是暫代,當不起‘榮升’二字。往後還要勞煩賈通判多費心。”
接下來的幾日,沈硯忙著交接知府事務,周墨始終跟在他身邊,幫他整理文書、聯絡官吏,比往日更殷勤幾分。沈硯看在眼裡,心中卻有幾分異樣——周墨的眼神變了,以前是純粹的敬畏與忠誠,如今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對權力的渴望,又像是某種盤算。
那日沈硯讓周墨去給災區送賑災款,周墨回來時,袖口沾了些不屬於他的香料味。沈硯隨口問起,周墨只含糊說“路過香料鋪,不小心蹭到的”。可後來沈硯從衙役口中得知,周墨那天根本沒去香料鋪,而是去了城西的富商李記糧行,和李老闆關起門談了半個時辰。
沈硯沒點破,只是看著周墨愈發用心地為他經營人脈——幫他拉攏州衙的老吏,替他接待前來拜訪的鄉紳,甚至私下招募了幾個身手不錯的流民,編入護衛隊。這些事做得滴水不漏,處處為他著想,可沈硯總覺得,周墨在為他鋪路的同時,也在為自己織一張網。
這日傍晚,沈硯終於坐到了知府衙門的正位上。雕花木椅冰涼,椅背刻著繁複的雲紋,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他俯瞰著空蕩蕩的大堂,指尖摩挲著衣襟內的玉簪——那是李玉娘離開淮安前送他的,玉質溫潤,刻著一朵小小的青鳶花,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暖意。
賈文和垂手站在階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府尊大人,今日已將賑災的後續事宜安排妥當,漕運碼頭的清理也派了人去,您可以鬆口氣了。”
沈硯抬眼看向他,將玉簪輕輕按回衣襟,眼神幽深:“鬆口氣?賈先生說笑了。張明遠死得不明不白,真兇還藏在暗處,這漕案哪算完?”他指了指身下的椅子,“這代知府的位置,看著風光,下面怕是燒著火炭呢。稍有不慎,就會被燒得粉身碎骨。”
賈文和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恢復如常:“府尊大人多慮了,有巡撫大人支援,誰敢動您?”
“巡撫大人?”沈硯輕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嘲諷,“張知府死前,似乎也想提巡撫大人。賈先生,你說,下一步,這火會燒向哪裡?是燒向牢裡的孫承業、宋老七,還是……燒向我這個暫代的知府?”
賈文和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大堂內靜得可怕,只有窗外的晚風捲起落葉,撞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某種不祥的預兆。沈硯知道,張明遠的死只是一個開始,淮安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而他已經站在了漩渦的中心,再也退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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