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照既定說辭道：“原本負責此事的張公公，日前身體不適，需靜養些時日。都察院事務繁雜，故由本官暫代。”
“原來如此。”向文遠恍然狀，眼神閃爍了一下。他口中的張公公，正是之前馮讓麾下、已被曹震霆清算的南京東廠成員之一，是個眾所周知的貪腐之徒。我心中冷笑，正好藉此試探。
我提出要檢視近期公文賬冊，向文遠滿口答應，引我們前往檔案房。行走在迴廊間，我故意放緩半步，與向文遠並肩，用不高不低、恰好他能聽清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示口吻說道：“向經歷是個明白人。此番例巡，雖是常例，但兄弟我大老遠從南京跑來，這舟車勞頓的……張公公以往來時，想必貴司……嗯，總會有些表示，以示地方上的‘熱情’吧？”
我說得含糊，但“表示”、“熱情”這些詞，在官場陋規中意味著什麼，彼此心照不宣。我緊緊盯著向文遠的反應。
向文遠腳步幾不可查地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半分，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慌亂與警惕。他飛快地瞟了我一眼，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這究竟是索賄，還是陷阱。
“呃……這個……”他支吾了一下，隨即迅速恢復了圓滑，打著哈哈道：“沈大人說笑了，說笑了。張公公那是……那是體恤我們地方辛苦。大人您初來乍到，風塵僕僕，下官等自是應當好好招待，絕不敢怠慢。只是這‘表示’嘛……還需從長計議，總要合乎規矩才是。”他刻意迴避了“行賄”二字，將“表示”模糊為“招待”，並且強調“合乎規矩”，顯然不敢輕易對一個陌生面孔承認市舶司有行賄的慣例。
他的反應，已然說明了一切。市舶司絕非清水衙門，過去與那位張公公之間，定然存在著某種“默契”。只是我這張新面孔，讓他不敢立刻接招。
我心中有了底，面上卻露出一絲看似瞭然而又不甚滿意的神色，淡淡道：“向經歷果然是個謹慎人。也罷，先辦公務。”
向文遠見我如此，似乎鬆了口氣，連忙道：“是是是，公務要緊，公務要緊。”他引我們來到檔案房，“沈大人請便，近一年的公文賬冊皆在此處。若有需要，可隨時喚門外書吏協助。”
他頓了頓，臉上重新堆起那種滴水不漏的笑容：“那下官就不打擾大人查閱了。這就去稟報王提舉大人，說南京上差已到。至於……至於大人的辛苦，下官會謹記在心，容後再議，容後再議。”他再次含糊地提了一句，既未承諾什麼，也沒把話說死，這才躬身退了出去。
檔案房門關上，周平忍不住低聲道：“大人，這姓向的，滑不溜手……”
我抬手製止他，目光掃過滿室卷宗。向文遠的謹慎和迴避，恰恰印證了市舶司內部確有貪腐陋規，而且他們對於上官巡查的“打點”已成習慣。只是我的突然出現，打破了他們固有的運作模式，讓他們一時不敢妄動。
這初步的試探，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雖未激起巨浪，但漣漪已生。王晨光避而不見，派來個圓滑的向經歷應對，本身就是一種觀望。而我現在要做的，就是一邊在這故紙堆裡尋找可能與“螭龍”相關的蛛絲馬跡，一邊等待那位真正的主角——王晨光提舉的登場。這場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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