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轉身就去翻桌子抽屜。那個鐵皮餅乾盒被他從抽屜最裡面掏出來,蓋子 “咔嗒” 一聲開啟,裡面的東西整整齊齊 —— 線軸按顏色排著,頂針放在中間,剪刀的刀刃擦得發亮,還有幾節用報紙包著的保險絲,疊得方方正正。他在最底下摸了摸,掏出個米黃色的小包裝,上面印著 “軍需專用” 的字樣,是部隊發的創可貼,防水防感染。上次部隊發了兩包,他捨不得用,說 “留著給你應急”,自己手上磨破了,就用布條纏一下,這會兒卻毫不猶豫地撕了包裝。
“別動,馬上就好。” 他把創可貼的襯紙慢慢撕下來,指尖捏著創可貼的邊緣,生怕粘到自己的手。他先對著陳清清的指腹輕輕吹了吹,溫熱的氣息拂過皮膚,癢絲絲的,像羽毛輕輕撓著。陳清清忍不住縮了縮手指,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眼裡的慌亂也散了些。“疼不疼?” 他抬頭看她,眼裡的心疼還沒散,“以後做針線活別熬這麼晚,燈暗了傷眼睛,也容易扎手。實在要做,就等我回來,我給你挑燈。”
他把創可貼輕輕貼在她的指腹上,不大不小正好蓋住傷口。貼完還不算,又用指腹輕輕按了按創可貼的邊緣,從左邊按到右邊,再從上面按到下面,把邊角都按得服服帖帖,怕一動就鬆了。做完這些,他沒鬆手,反而把她的手揣進自己掌心,輕輕摩挲著 —— 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一圈,掌心有層薄繭,是握槍、劈柴、修器械磨出來的,卻暖得像個小暖爐,把她的手裹得嚴嚴實實,連風都吹不到。
“你看你這手,”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聲音軟了些,手指輕輕捏著她的指關節,“冬天做家務本來就容易裂,上次給你買的蛤蜊油,你是不是又忘了塗?再扎破了,得多疼。” 他記得上次去縣城,看見供銷社賣蛤蜊油,粉色的小盒子,塗在手上潤潤的,他趕緊買了兩盒,回來給陳清清時,還特意說 “洗完手就塗,別省著”。可他昨天看見她的手,還是有點幹,就知道她肯定又忘了。
陳清清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和機油味 —— 那是他在部隊修器械時沾的,洗了好幾遍都沒洗掉,卻成了她最喜歡的味道。她把臉往他肩上蹭了蹭,聲音輕輕的:“我就是想趕緊給你補好衣服,下週你出操要穿,別讓人看見破了,笑話你。” 路修源把她的手舉到嘴邊,輕輕吻了吻貼在指腹的創可貼,吻得很輕,像怕碰疼她:“衣服不急,破了也沒人笑話,你手沒事才重要。以後我陪你做針線活,你穿針費勁,我幫你穿,你只管繡就好。”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只要路修源不值班,飯桌上的碗筷剛收完,他就會把油燈往桌子中間挪挪,先去洗手 —— 他總說 “手上有灰,別弄髒了你的線”,然後坐在陳清清對面,把鐵皮餅乾盒開啟,幫她把針和線都找出來。他的眼神好,在部隊打靶時能百步穿楊,穿針更是不在話下。他先把針拿起來,對著燈把針眼擦乾淨,再把線軸上的線扯出一截,湊到嘴邊抿溼,指尖捏著線尖,穩穩地穿進針眼裡,動作又快又準。穿好線後,他還會多留一截線尾,打個小小的結,怕線鬆了掉出來,然後把針遞到陳清清手裡:“好了,你繡吧,線不夠了喊我。”
陳清清繡蘭草手帕時,他就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另一根針,幫她理線軸。她繡得慢,一針一線都很仔細,蘭草的葉子要繡得細細的,花瓣要繡得層層疊疊。偶爾她繡錯了針腳,比如蘭草的葉子繡歪了,自己還沒發現,路修源就會用指尖輕輕指出來,指得很輕,怕碰亂了她的線:“這裡好像歪了點,要不要拆了重繡?” 陳清清要是點頭,他就趕緊把剪刀遞過來,等她把線拆下來,再幫她把拆下來的線理直了,重新繞回線軸上,還不忘說:“慢慢來,繡錯了也沒事,咱們再繡一遍,繡出來肯定好看。”
有天晚上,天比平時更冷,風颳在窗紙上,“呼呼” 地響。陳清清在給路修源縫襪子 —— 他的襪子總是腳趾頭先破,她就剪塊小布貼在裡面,這樣能多穿段時間。路修源幫她穿好針,看著她低頭縫襪子的樣子,突然說:“下次我去縣城,給你買盞新臺燈,插電的,亮得很,油燈太暗了,傷眼睛。”
陳清清趕緊搖頭,手裡的針都停了:“不用不用,油燈挺好的,又不費錢,插電的檯燈得花不少錢呢,省著點好。” 她知道家裡的情況,路修源的津貼除了日常開銷,還要攢著給雙方老人寄錢,哪能再花錢買檯燈。路修源卻固執地說:“錢能省,你眼睛不能省。你看你每次繡完手帕,眼睛都紅紅的,肯定是油燈太暗,累著了。等我發了津貼,就去買,聽話。” 他說著,還伸手揉了揉她的眼睛,動作輕得像碰棉花。
那天夜裡,油燈的光映著兩人的手。陳清清手裡的針在襪子上穿梭,線跡整整齊齊;路修源手裡拿著線軸,偶爾幫她遞根針,或者給她添點煤油 —— 油燈的油快沒了,光會變暗,他總記得及時添油。陳清清繡累了,就會抬頭看看他,他也在看她,眼裡的笑意像油燈的光,暖融融的。他還會幫她捏捏肩膀,她坐久了會腰痠,他的手指有力,捏在肩膀上,酸酸的、麻麻的,卻很舒服。
院牆外的槐葉還在 “沙沙” 響,比剛才輕了些,像是也怕打擾這屋裡的安靜。煤爐裡的柴火偶爾 “噼啪” 一聲,蹦出點火星,把屋裡的影子晃了晃。小屋裡的暖意,比油燈的光更暖,比冬天的煤爐更熱,裹著兩人的身影,在牆上投出長長的、分不開的影子。陳清清看著牆上的影子,突然覺得,日子就像這針線,一針一線,雖然平凡,卻縫得紮紮實實,滿是暖意。
夜深了,路修源幫陳清清把針線收拾好,放進鐵皮餅乾盒裡,又把油燈吹滅。屋裡瞬間暗了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淡淡的,照在地上。他牽著她的手,往床邊走,她的手還揣在他的掌心裡,暖得很。“明天我早點起來,給你煮紅薯粥,你愛吃的。” 他低頭在她耳邊說,聲音輕輕的,像哄孩子。陳清清點點頭,靠在他身邊,心裡滿是踏實 —— 有他在,再冷的深秋夜,也不覺得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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