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坎輿:周易鎮厄錄/第33章 兌卦顯機,陳墨力挺(1)
坎輿:周易鎮厄錄_第33章 兌卦顯機,陳墨力挺(1)

周鶴的桃木劍鞘在石桌上磕出的悶響還未散盡,三清觀議事堂便墜入比之前更沉的寂靜。檀香從紫銅香爐裡直直升起,在梁下凝成一團半透明的霧團,將“道法自然”匾額上的金漆裂痕暈得模糊,倒像極了此刻眾人心裡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結。周鶴坐回石椅時,刻意將後背挺得筆直,灰布短打下的肩膀卻隱隱鬆弛了半分——方才蘇衍那句“百姓性命比門戶重要”,像顆溫潤的石子投進他守了五十年的寒潭,泛起的漣漪還未平復,李明帶來的商鋪倒閉清單又像塊巨石壓在其上,讓他連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滯澀。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劍鞘上的青龍紋,那是千年桃木天然生成的肌理,被歷代鎮煞道長的掌心磨得溫潤,此刻卻硌得指腹發慌。堂下弟子列裡傳來細碎的衣料摩擦聲,卻沒人敢抬頭,連最年長的趙伯都捧著粗陶水碗僵在原地,碗沿的水漬順著指縫滴在青石地面,“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裡竟像道驚雷。林萬山悄悄將羅盤扣在桌面,銅針還在微微顫動,指標尾端的崑崙磁石泛著冷光,映出他眼底的猶豫——他信周鶴的專精,卻也忘不掉南疆平煞時,若不是自己師父以堪輿之術定位煞穴,周鶴的金光咒根本無從發力;秦守易則反覆摩挲著卦筒裡的三枚銅錢,紫竹筒身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讓他想起十年前與林萬山合力尋找鎮煞符譜的往事,那樁事,恰恰是周鶴口中“雜糅”的鐵證。

“咳——”一聲輕咳突然打破沉寂,打破這沉寂的不是資歷最深的趙伯,也不是欲言又止的林萬山,而是站在卜筮派弟子列末位的陳墨。這少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領口還沾著點未拍淨的香灰,戴著副粗框木眼鏡——那是他用觀裡廢棄的木料自己打磨的,鏡腿用麻線纏著,怕戴久了鬆脫。他本是秦守易去年才收的徒弟,因性子內向,平時總縮在弟子堆裡,抄錄經文時會把字寫得極小,連回答師父問話都要臉紅,誰也沒料到,此刻竟是他先站了出來。

陳墨從弟子列裡走出時,左腳不小心絆到了身前的蒲團邊角,身體猛地一個趔趄,懷裡抱著的紫檀木卦盤險些脫手。他驚呼一聲,左手死死抱住卦盤,右手飛快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鏡架在鼻尖上滑了半寸,露出他泛紅的耳尖。堂內有人下意識“嘶”了一聲,卻被周鶴投去的凌厲眼風堵了回去。陳墨穩住身形後,深吸一口氣,將卦盤抱得更緊了——這卦盤是秦守易傳給她的入門禮,盤底刻著“易安”二字,與師父的卦筒同源,紫檀木的紋理裡浸著三十年的香火氣,此刻貼在胸前,竟傳來一絲安定人心的暖意。

他快步走到堂中,站在蘇衍身側三步遠的地方,對著案几後的周鶴深深躬身,動作因緊張而有些僵硬,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眼鏡片後的目光:“周長老,弟子陳墨,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他的聲音還有些少年人的清亮,卻帶著刻意壓低的沉穩,尾音微微發顫,卻沒像平時那樣結巴。周鶴挑了挑眉,下頜的山羊鬍動了動,沒說話,只是將搭在桃木劍鞘上的手指抬了抬——這是他默許人開口的習慣,當年秦守易初入觀時,就是靠著這個手勢,才敢在議事堂發表自己的卜卦見解。

得到默許,陳墨直起身,雙手將紫檀木卦盤舉到胸前,卦盤上的太極圖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黑白魚眼處嵌著兩顆細小的珍珠,是他攢了半年的月錢買的,說是能聚氣凝神。他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指尖捏著銅錢的動作格外鄭重——那是三枚乾隆通寶寶泉局的銅錢,邊緣被磨得光滑圓潤,連“乾隆通寶”四字的稜角都鈍了,這是他跟著秦守易抄錄《卜筮正宗》時,每天用掌心摩挲練出來的,秦守易說“銅錢通人性,磨得越久,卜得越準”。此刻三枚銅錢躺在他掌心,被體溫焐得溫熱,邊緣的包漿在燭光下泛著蜜色的光。

“弟子欲以易理卜問,三派之術究竟當‘專’還是當‘融’。”陳墨推了推眼鏡,鏡片面反射著堂內的燭光,在他臉上投下兩團小小的光斑,“卜筮之道,需以相關之人八字為引,方能顯真機。弟子斗膽,取了周長老與蘇先生的生辰八字——周長老生於癸巳年戊午月庚戌日,蘇先生生於壬午年壬寅月丙子日,皆是極陽之命,正合鎮煞之道。”他說著,將三枚銅錢扣在掌心,雙手合十,指尖微微用力,讓銅錢在掌心相互碰撞,發出“叮鈴”的輕響,那聲音清脆悅耳,竟將堂內凝滯的檀香都攪和了幾分。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陳墨口中念起《周易》開篇的口訣,語速平穩,與平時回答問題時的侷促截然不同。他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莊重,掌心隨著口訣緩緩旋轉,三枚銅錢在掌心跟著轉動,帶起細微的風,吹動了他額前的碎髮。堂內眾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周鶴都微微前傾身體,目光落在他合十的雙手上——這少年的卜卦手勢,竟與秦守易年輕時一模一樣,甚至比秦守易更顯專注,掌心旋轉的節奏,分毫不差地踩著檀香燃燒的“噼啪”聲。

唸完第三遍口訣時,陳墨猛地鬆開雙手,三枚銅錢在空中劃出三道圓潤的弧線,帶著溫熱的氣流,“嗒嗒嗒”三聲輕響,精準地落在紫檀木卦盤的三個方位上。最上方的銅錢落在“兌”位,錢文朝上;左側落在“坎”位,前背朝上;右側落在“乾”位,錢文朝上。三枚銅錢剛落定,“兌”位的銅錢突然微微震顫起來,邊緣與卦盤碰撞,發出“滋滋”的輕響,震得卦盤上的珍珠都跟著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

“是兌卦,初爻動!”秦守易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他往前湊了湊,手指著卦盤上的兌位,“兌為澤,屬金,初爻動則變卦為困卦,然本卦兌卦之象未破,主‘和’不主‘困’!”陳墨點了點頭,推了推眼鏡,指尖輕輕點在卦盤的兌位上,桃木卦盤的紋理硌著指尖,傳來清晰的觸感:“師父說得對。《周易本義》有云:‘兌,說也,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兌卦上下皆兌,為兩澤相臨之象,澤水相通,方能滋養萬物;若兩澤相隔,便成死水,終會乾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內眾人,最後落在周鶴臉上,眼鏡片後的目光格外堅定:“三派之術,恰如這兩澤。堪輿為地,卜筮為天,鎮煞為人,天地人三才本就相通,何來絕對的‘專精’之說?祖師爺創三派時,原是因當年煞事繁雜,一人難通三理,才分而授之,並非要我們畫地為牢。就像這卦盤,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八卦,若只守一卦,如何能定吉凶、斷禍福?”他拿起“坎”位的銅錢,銅錢的溫度還未散去,“坎為水,屬堪輿;乾為天,屬卜筮;兌為澤,屬鎮煞——三卦相生,方有此‘和兌’之吉卦,若缺了其一,便成‘坎乾無兌’,主‘煞氣動,民不寧’,恰如如今步行街的亂象!”

周鶴的手指輕輕敲在石桌上,“篤、篤、篤”的節奏漸漸放緩,起初還帶著幾分不耐,聽到“坎乾無兌”時,指尖突然頓了頓,眉頭微挑。他下意識摸了摸桃木劍鞘尾端的銅錢,那三枚銅錢也是乾隆通寶,與陳墨手中的竟是同一年份的寶泉局鑄幣。堂內的檀香似乎也柔和了許多,霧團緩緩散開,露出“道法自然”匾額上的金漆裂痕,那裂痕的形狀,竟與卦盤上兌卦的初爻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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