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墨般的夜色與尚未散盡的硝煙混雜在一起,裹挾著海水的鹹腥和若有若無的血氣,構成了舊港區這一角令人窒息的背景。林溪半拖半抱著幾乎失去意識的陸沉,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溼滑、佈滿碎礫的灘塗上。身後遠處,“鱟殼”倉庫方向的火光仍未完全熄滅,隱約映紅了小片天空,如同巨獸受傷後淌血的瞳孔。
她的左臂麻木感已蔓延至肩胛,每一次用力都伴隨著針扎般的刺痛,那是能力過度使用的代價。視野邊緣,那些瓷器裂紋狀的虛影頑固地閃爍著,干擾著她的方向感。耳畔,屬於舊港本身的、低沉而混亂的“低語”並未停歇,與她自己急促的喘息、陸沉壓抑痛苦的悶哼交織,啃噬著她的神經。
陸沉的體重大部分壓在她身上,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模糊間徘徊,腹部那道被黎琛淬毒利刃造成的傷口雖經簡易包紮,仍不斷滲出帶著不祥青黑色的血水,浸溼了兩人相貼的衣物。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的髮梢,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堅持住…就快到了…”林溪的聲音沙啞,不知是在鼓勵陸沉,還是在說服自己。她記得陸沉在短暫的清醒間隙,用氣音吐露的這個詞——“海鷗號”。
憑藉對舊港雜亂佈局的記憶和一絲冥冥中的指引,林溪終於在一處幾乎被廢棄集裝箱和破爛漁網完全掩藏的狹窄水道盡頭,看到了那艘船的輪廓。那是一艘早已退役的小型緝私船,船體鏽蝕嚴重,白色的漆皮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深紅的鐵鏽,如同飽經風霜的殘骸。船身上“海鷗號”的字樣模糊難辨,靜靜地擱淺在淤泥中,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毫不起眼。
這大概就是陸沉提到的,那個由老刑警陳巖發展並保護起來的秘密線人據點之一。林溪心中微松,卻又立刻繃緊——必須確認安全。
她先將陸沉小心地安置在一堆潮溼但相對隱蔽的廢舊纜繩後,強忍著左臂的麻木和頭腦的脹痛,調動起殘餘的共感能力,如同撒出一張無形的網,謹慎地探向“海鷗號”及其周圍。
反饋回來的情緒色彩主要的是空洞與沉寂,屬於被遺忘之物的漠然。沒有埋伏者特有的警惕、殺意或貪婪,只有一些微弱、屬於小型齧齒動物的窸窣活動,以及木材和金屬在潮溼空氣中緩慢腐朽所帶來的、近乎嘆息的“情緒”殘留。船艙內部,則瀰漫著一股更為複雜的情緒印記——長期的警惕、短暫的安心、以及一種深藏的、屬於“守護者”的堅韌。這些情緒如同陳舊的氣味,附著在艙壁和殘留的物品上,雖然淡薄,但讓林溪稍微安心。
確認暫無即時危險後,她費力地將陸沉弄上船。跳板早已腐朽,她只能攀著垂落的、溼滑的繩網,幾乎是拼盡最後力氣才將陸沉拖上甲板。甲板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塌陷。
船艙內更是簡陋,充斥著黴味、鐵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機油味。空間狹小,但顯然有人定期維護的痕跡:一張固定的簡陋床鋪、一個儲水桶、一些密封包裝的過期壓縮餅乾和藥品,甚至還有一套老舊的應急醫療裝置,雖然型號陳舊,但在此刻無異於雪中送炭。
林溪將陸沉平放在鋪著硬板的行軍床上,立刻著手處理他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揭開被血浸透的布料,傷口的情況讓她心頭一沉。周圍的皮膚已完全被蛛網般的青黑色毒素侵蝕,傷口本身不再大量流血,反而不斷滲出一種粘稠、泛著幽藍微光的物質,散發著淡淡的、如同深海淤泥般的腥氣。汙染正在加劇。
她翻找出醫療箱裡的酒精和剪刀,咬緊牙關,用酒精灼燒剪刀刃口進行最原始的消毒。當灼熱的金屬貼上陸沉傷口邊緣,試圖剜去一些明顯壞死的組織並逼出部分毒血時,即使處於半昏迷狀態,陸沉的身體也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溢位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忍一忍…”林溪低語,動作儘可能迅速,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不敢用太多共感去直接感知陸沉的痛苦,那隻會加速她自己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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