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不凡從通天塔走出的那一刻，連塔門口那隻蹲了三百年的石獅子都抖了抖耳朵——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震驚。

此前三百年，這隻石獅子見過的天驕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它早已麻木。它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帶著不可一世的驕傲踏入塔門，又帶著或沮喪、或狂喜、或解脫的神情走出塔門。他們大多灰頭土臉，像一隻只剛刨完土的兔子，有的衣衫襤褸，靈力耗盡，連站都站不穩；有的則精神恍惚，眼神空洞，顯然是在塔內的幻境中受到了極大的衝擊。石獅子的記憶裡，最常見的，是他們嘴裡還叼著半塊冷掉的桂花糕。那是山下那位滿臉皺紋的阿婆專門給闖塔的天驕們準備的，阿婆總是笑著說：“天才也得墊飽肚子，不然哪有力氣跟塔裡的老怪物們鬥？”那桂花糕的甜香，混合著少年們的汗水與塵土，成了這三百年來塔門口最固定的氣味。

可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這個叫張不凡的傢伙，腰桿挺得筆直，彷彿身後撐著一根無形的脊樑。他身上那件墨綠色的道袍，料子看似普通，卻被風掀起一角時，露出了裡面用銀線繡著的暗紋雲紋——那是化神期修士才會有的“引氣紋”。石獅子認得這紋路，據說這紋路能與天地靈氣產生微弱的共鳴，自動吸納游離的靈氣補充自身，穿著它修煉，至少能省下三分運氣的功夫。以前那些從塔裡出來的，哪怕是成功晉級的，也多是靈力透支，步履虛浮，哪有像他這般，衣袂飄飄，氣定神閒，彷彿不是剛經歷了一場殘酷的試煉，而是剛從自家的後花園散步歸來。

更離譜的是他的眼睛。石獅子記得，這小子一個月前進塔的時候，眼睛裡總帶著點沒睡醒的迷茫，像蒙著一層薄霧的湖水，清澈卻缺乏焦點。而此刻，那雙眸子亮得驚人，像浸了兩汪山澗最深處的清泉，清冽、深邃，亮得能照見人影子裡藏的小心思。他的睫毛上，甚至沾著細碎的、肉眼可見的靈光，一閃一爍，活像剛從清晨最濃的霧氣裡撈出來的仙童，不染半點塵埃。

“呼——”

張不凡輕輕吐出一口氣。這口氣不再是凡人吐納的濁氣，而是一道近乎透明的風渦。氣息貼著地面掃過，竟將地上幾片枯黃的落葉捲了起來，那幾片葉子沒有四散飛去，而是乖乖地繞著他的指尖轉了三圈，像是在朝拜它們的君王。他隨手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一片飄落的銀杏葉，指尖泛起一層淡金色的靈光，那葉子在他指間迅速蜷縮、變形，最終化作一枚龍眼大小、溫潤通透的靈珠，骨碌碌滾進他的袖袋裡——這是化神期標誌性的“御氣術”，是神與意合、氣隨意動的最高體現。石獅子清楚地記得，這小子以前在塔內練這招時，要麼是靈氣剛一凝聚就“噗”地散成了一股青煙，要麼是控制不住力道，直接把好好的葉子燒成了一撮灰。現在呢？簡直跟玩兒似的。

“少爺！”

巷口傳來一聲熟悉的、帶著喘息的喊叫。鄭志肅揹著個比他整個人還大的藥簍，像一顆綠色的炮彈一樣衝了過來。藥簍裡裝滿了剛採的新鮮藥草，翠綠的葉子蹭了他滿臉，讓他看起來活像剛從藥田裡打了個滾出來的青菜精。他一路小跑到張不凡面前，還沒站穩，那標誌性的、比靈犬還靈敏的鼻子就使勁抽動了兩下，隨即，他的眼睛瞪得像兩顆剛在泉水裡泡發飽滿的極品枸杞。

“你、你身上有股味兒……”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聲音裡充滿了不可思議，“不是汗味！也不是藥味！是、是松針混著清晨露水的味兒！還有、還有……還有靈氣在跳！活的一樣！”說著，他激動地伸出滿是泥土的手，想去摸張不凡的手腕，想印證自己的感覺。然而，他的指尖剛碰到張不凡的皮膚，就“嗷”一嗓子閃電般地縮了回來，把手甩得像被燙到一樣。

“燙！不對，是涼！”他抱著自己的手指，一臉驚魂未定，“像摸了塊剛從深井裡撈出來的萬年寒玉！涼得鑽心！”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曾經在外來人員登記中心有過一面之緣的蘇曉棠，抱著她的青鋒劍，邁著沉穩的步子跟了過來。她的劍鞘上掛著一串小巧的黃銅鈴鐺，每走一步，就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叮鈴”聲，在這塔門口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她走到近前，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伸出手指，用劍鞘的末端輕輕戳了戳張不凡結實的胳膊。

“唰”的一聲，她劍鞘裡的青鋒劍竟自行彈出了半寸劍刃！那劍身如一泓秋水，劍刃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如夢似幻的青色光暈——這是她賴以成名的“劍心感應”，只有在遇到遠超自己修為的強大氣息時，才會不受控制地觸發。蘇曉棠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夾雜著驚訝與調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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