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張不凡獨自摸屍斂財的時候，一陣輕微的、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嘰嘰喳喳的鳥鳴聲，像是從遙遠的夢境裡飄來，又像是近在咫尺的耳語，從旁邊一棵倒下的老樹後面斷斷續續地傳來。那聲音並不算響亮，在充斥著死寂與血腥的戰場上，反而顯得格外突兀，像一根細小的針，刺破了籠罩在張不凡心頭那層緊繃的薄膜。他幾乎是瞬間就停下了腳步，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警惕。他下意識地、極其熟練地握緊了剛剛從一具屍體手中撿來的、帶著些許溫熱與粘稠血跡的短刀，那刀身不算長，但此刻卻成了他唯一的依仗，冰冷地貼著他的掌心，傳遞著一種虛假的安心感。

張不凡小心翼翼地側過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緩緩掃向那棵老樹的方向。只見莫旺瑜已經停在了地上，他似乎並沒有像張不凡那樣去翻找屍體，而是蹲在原地，顯得有些出神。而在他的身上，尤其是背上和頭頂，竟然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足有半公分長的小東西——竟然是螞蟻！這景象簡直匪夷所思，令人毛骨悚然。這些螞蟻通體漆黑，像是由最純粹的夜色凝結而成，但仔細看去，它們的甲殼上卻又閃爍著一種金屬般冷硬的光澤，如同無數微縮的鎧甲。每一隻螞蟻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兇悍氣息，那不是普通昆蟲該有的，而是一種經過千錘百煉、充滿了戰鬥意志的煞氣，顯然，它們絕非尋常山野間的螞蟻，而是某種經過特殊培育或擁有特殊血脈的戰鬥生物。

莫旺瑜頭頂上的宛穎也像是聽到了那奇怪的鳥鳴，或是感應到了莫旺瑜的停頓，她輕盈地跳下了莫旺瑜的肩膀，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也鑽進了附近的屍體群中。他們顯然也經歷了一點點剛才那場慘烈的混亂，但看起來比張不凡這邊幸運得多，至少沒有受傷。宛穎的動作比莫旺瑜更敏捷些，她落地後，先是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暫時沒有危險，這才爬了過來，來到張不凡藏身的屍體堆邊緣。她的眼神快速地掃過張不凡剛才翻找過的區域，以及那些堆積如山的、曾經鮮活如今卻冰冷僵硬的屍體，微微皺起了秀氣的眉頭，那眉宇間流露出的，是深深的震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剛才真是太危險了。”宛穎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還有幾分對莫旺瑜和自己的慶幸，“城主府的人出手太狠了。”她的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和一絲難以置信，彷彿直到此刻，她 still 無法完全接受剛才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殺戮場面。

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口，一陣奇異的、彷彿來自身體深處又彷彿來自遙遠之地的靈力波動，毫無徵兆地從他身體邊緣傳來。那波動很微弱，卻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像是一種召喚，又像是一種提示。張不凡心中一驚，猛地循著那感覺望去，驚訝地發現，荔樹仙竟然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不遠處。她就像是從空氣中憑空浮現出來的一般，身形有些虛幻，彷彿還帶著一絲空間扭曲的餘韻，顯然是剛剛才從某種特殊的空間轉移而來。她的身邊還跟著一個略顯笨拙的身影——那是牛狼，一個被荔樹仙收在體內那個神秘空間的特殊“夥伴”。牛狼看起來像是一頭融合了牛和狼特徵的古怪生物，此刻它正有些迷茫地打量著周圍這屍橫遍野的景象，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被空間力量傳送帶來的些許眩暈感。

荔樹仙看著滿地的屍體，眼中原本可能還殘留著一絲剛才戰鬥的緊張，但很快就被一種更加熾熱的光芒所取代，那是一種屬於收集者看到寶藏時的興奮，一種近乎貪婪的、對資源的渴望。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狡黠而滿足的笑容，對著張不凡說道：“好了，不凡，現在我們可以收集戰利品了。這些屍體雖然對別人用處不大，但對我們來說，可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啊。”

她轉頭，目光投向略顯笨拙的牛狼，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牛狼，出發！收集屍體吧！這些都是植物系修煉者最好的養料！” 那語氣裡的興奮，幾乎要溢位來。

牛狼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某種野性的咆哮，那聲音在寂靜的戰場上回蕩，顯得格外突兀。它似乎對荔樹仙的命令理解得很到位，也似乎對這種“工作”十分熟練，剛剛還略顯迷茫的眼神變得專注起來。它邁著沉重而有力的步伐，像一座移動的小山，開始用它的爪子——那爪子寬大而粗糙，邊緣還帶著鋒利的骨刺——笨拙卻又異常高效地撥開那些堆積在一起的屍體。它的動作迅速而準確，每一次揮爪，都能將幾具屍體撥到一邊，露出下面更多的“養料”。它似乎並不在意屍體的腐臭和血汙，反而帶著一種近乎享受的投入感。

它很快就在它自己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彷彿與生俱來的儲物芥子空間之中，收集了一大堆屍體。那些屍體在它的空間裡被整齊地排列起來，彷彿即將被投入熔爐的燃料。這些屍體對於普通的修士或許用處不大，甚至可能只是負擔，但對於荔樹仙這種依賴特殊方式修煉的植物系修煉者來說，卻是能夠直接吸收轉化，壯大自身力量、促進生命成長的珍貴資源。它們蘊含的生命精華，即使是死亡後，也能被荔樹仙透過牛狼這個特殊的“轉化器”吸收利用，化作滋養她體內那些奇異植物生命的養分。

張不凡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應俱全。他慶幸自己還活著，沒有像那些屍體一樣，永遠地留在這片廢墟上。他慶幸自己當初在生死關頭，聽從了荔樹仙的強烈要求，用臉息術躲進了屍體堆中裝死，才僥倖逃過了城主府那些殺紅了眼的高手的無差別清理。他慶幸自己結識了荔樹仙這樣一個雖然行事有些古怪、能力卻十分強大的夥伴，也慶幸自己結識了莫旺瑜和宛穎這些看起來還算友善的朋友。有他們在身邊，即使身處這末世般的戰場，也感覺多了一絲暖意和依靠。

但同時，他內心深處也更加深刻地、甚至可以說是帶著一絲戰慄地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殘酷。剛才還活生生的生命，或許還有父母妻兒，還有自己的夢想和牽掛，轉眼間就變成了冰冷僵硬的屍體，而現在，這些屍體又即將變成別人修煉的“養料”。生命在這裡，顯得如此脆弱，如此廉價，又如此……可以被隨意利用。這就是修仙界，一個弱肉強食，生死只在一線之間，資源就是力量，力量決定一切的世界。規則簡單而殘酷，沒有那麼多道德和憐憫的餘地。

張不凡看著牛狼那忙碌而專注的身影，它龐大的身軀在屍體堆中穿梭，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又看了看周圍狼藉得如同人間煉獄般的景象，空氣中瀰漫的死亡氣息似乎更加濃重了。他心中暗自做了一個決定，聲音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範圍內響起：“看來臨沂城暫時是待不下去了。城主府既然發出了求救訊號，恐怕很快就會有更強大的勢力介入，到時候局勢只會更加複雜，危險也會呈幾何倍數增長。留在這裡，無異於坐以待斃。”

他的目光望向遠方，那裡是臨沂城通往外界的道路，一條被血汙和破碎瓦礫覆蓋的、在昏暗天色下顯得格外蒼涼的道路。那裡象徵著離開，象徵著未知，或許也象徵著一線生機。“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休整，療傷，也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句話，他不僅是說給自己聽的，也像是說給身邊的莫旺瑜、宛穎，以及不遠處的荔樹仙聽。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但活下去，是此刻唯一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