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妹沒接話，只將狼毫筆擱在筆山，指節叩了叩賬本封面的燙金“馬”字。案頭銅香爐裡的檀香燃到末節，灰燼簌簌落在鏨花爐盤上，布瑤碧蓮聽見自己的心跳混著後堂傳來的馬嚼草料聲，在寂靜裡敲出雜亂的鼓點。

“黑星車行？”古??妹終於開口，聲音像浸過井水的青磚，“上個月是不是在北關撞了鹽商的轎子？”

布瑤碧蓮喉頭一緊，指甲掐進掌心才穩住笑意：“姐姐說笑了，那可不是咱黑星車行能幹出來的事，咱們黑星車行的招牌，可是拿檀木漆過的。”她往前半步，嗅到對方衣襟上的松煙墨香，“不瞞您說，我家少爺新得了西洋進貢的豪華馬車，車行裡壓著的十多輛普通的馬車急著騰地方——都是前兒年的款，再不放出去，怕是要讓蛀蟲啃了車轅。”

“前兒年？”古??妹抄起算盤，玉珠碰撞聲陡然尖利，“是哪年？”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她腕間的銀鐲子上切出冷光，布瑤碧蓮看見鐲子內側刻著細密的纏枝紋，像極了自家少爺那輛祥雲頂轎廂車上的雕工。

“自然是去年的新車！”布瑤碧蓮拔高聲調，袖口蹭到櫃檯邊緣的青瓷筆洗，裡頭泡著的狼毫甩出幾點墨星，“五輛祥雲頂青綢轎廂車，楠木車架配牛皮坐墊，車轅上的檀木把手能照見人影；三輛烏木輪運貨車，車軸剛換過嶺南的桐油；還有幾輛雙輪輕便車，象牙鑲的車把手，小姐們坐著去護國寺上香最體面……”

她滔滔不絕時，古??妹已繞出櫃檯。月白竹布裙掃過地面，露出三寸金蓮上繡著的海馬流雲紋，布瑤碧蓮注意到她走路時鞋底沾著新鮮的馬糞渣，顯然剛從馬廄回來。後堂突然傳來馬嘶聲，拴在廊下的棗紅馬正甩著尾巴刨地，馬蹄鐵在石板上擦出串串火星。

“口說無憑。”古??妹摘下牆上的牛皮鞭，鞭梢掃過布瑤碧蓮的袖口，“去年我收過一輛同昌車行的舊車，看著油光水滑，拆開才發現車軸早被蟲蛀空了——那賣車的夥計，現在還在西城根兒喝西北風呢。”

布瑤碧蓮的後背沁出冷汗，卻笑得更甜：“我家少爺最是惜車，每輛車都請了車行退下來的老師傅保養。就說那輛祥雲頂吧，上個月還請人給車轅打了三道蜂蠟，您到時候摸摸那檀木——”她抓起對方的手往虛空一送，“光溜得能當銅鏡使，就是頂棚的青綢落了點灰，拆下來用皂角水洗一遍，比繡坊新裁的料子還鮮亮。”

古??妹指尖懸在半空，那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賬本紙頁的觸感，微微彎曲，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忽然，她一個利落轉身，腳步沉穩地走向馬廄。她的每一步都透露著自信與果斷，彷彿每一步都踏在了交易的節奏上。“先說好價。”她的聲音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有力。那聲音中似乎夾雜著馬廄裡特有的馬尿味，帶著一絲粗獷與豪放，卻又不失精明與幹練。她的話語直截了當，“祥雲頂多少？運貨車多少？別拿廢鐵價蒙我。”那語氣中充滿了對交易的謹慎與對公平的執著。

布瑤碧蓮聞言，心中一緊，她慌忙跟上古??妹的腳步。木屐踩在潮溼的乾草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馬廄裡顯得格外清晰。三匹白馬正在食槽前低頭覓食，它們那潔白的身軀在昏暗的馬廄裡顯得格外醒目。馬鬃上繫著的紅綢帶在微風中輕輕飄擺，如同三團跳躍的火焰。布瑤碧蓮的目光被那紅綢帶吸引，她忽然想起父親曾說過的話，古??妹相馬時只看馬蹄鐵的磨損程度。她的思緒飛速運轉，再想想黑裡車行的那些新車，那些光鮮亮麗卻可能華而不實的車輛。瞬間，她的心中湧起了一股自信，底氣又足了幾分。她挺起胸膛，緊緊地跟在古??妹身後，準備迎接這場關於價格與價值的較量。

“實不相瞞，”她扯住對方的衣袖，在馬糞味裡壓低聲音，“每輛祥雲頂當初都花了二百兩，眼下怎麼著也得打個八折？十多輛車，您給兩千兩，就當幫我家少爺渡過難關。”

古??妹突然停步，布瑤碧蓮撞在她背上，聞到一股混雜著汗味的刨花香氣。“兩千？”她轉過身時，硃砂痣在陽光下泛著油光，“去年的車擱一年就掉價兩成半，你這價能買兩輛新車了。”她掰著手指算賬，銀鐲子磕在馬槽邊緣：“祥雲頂每輛一百四十兩，運貨車一百五十，雙輪車一百三十，總共一千八百兩，少一文都別想讓我跨出這門檻。”

“我的好姐姐！”布瑤碧蓮跺腳時踢翻了旁邊的水桶，清水混著乾草濺上褲腳，“那運貨車的輪子可是海南黃花梨鑲的邊，光木料就值八十兩！您再添點，兩千兩，權當交個朋友。”她看見古??妹的目光掃過自己打補丁的袖口，突然意識到失言，連忙補充，“我家少爺最近迷上了鬥蛐蛐，手頭緊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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