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僱了多少工人呢?”我也隨意問道。
他用心朝我看了一眼,卻將話題扯開:“市場沒有了,今年的生意還是會受很大的影響的。往年的這個時候,市場裡的客商已經很多了。現在你看看,村裡過門串戶的生面孔都沒有了!”
我見他並不願意回答我的問題。便知道在他的心中必定還有顧慮,雖然,我跟他早就熟識。我也就順著他的話題說道:“市場沒有了。客商恢復了原先的直接上綢機戶門收貨,只是有市無場罷了。應該不會太大地影響貨物的銷售吧!”
“怎麼會沒有影響!”他的語氣提高了不少,“客商們也在擔心,會向他們收稅呢!到時候收不到現錢,將他們的貨物一扣,不是會被搞得血本無歸了嘛!”
哦,是這樣的啊,我的心中不由得一顫。但是,買方是不收稅的呀。難道這裡竟是買賣雙方都得交稅嗎?
“怎麼,這裡有客商因為沒交稅而貨物被扣嗎?”我疑惑地問道。
“那倒沒有。”他搖了搖頭,“剛才不是說,客商們也在擔心嘛!你是不知道當時的情形呀,一下子來了多少頂大蓋帽噢,能不把人都嚇跑嗎!”
我可以想象當時的情景。那個時候,執法都採取各部門聯合行動的形式。也不知道是因為執法部門認為人多可以增加威勢,有利於問題的解決;還是因為執法部門本身感到自己的底氣不足,怕觸犯眾怒?這種聯合行動的架式,確實常常很令人恐怖的。我在基層所工作時,也參加過這種所謂的聯合執法。那時的老百姓遠沒有現在的強勢,也不懂法,面對這樣的陣勢,能不噤若寒蟬嗎!古時有“苛政猛於虎”一說。看來,現實的“苛政”是體現在執法的架式上了。
後來,應我的要求,他又陪著我走訪了幾家綢機戶。“軋搭”“軋搭”的聲響中,一臺舊綢機上,梭子在飛快地來回穿梭著,一邊掛著已成形的綢匹,正在緩慢地往下垂落。破舊的房屋,一派敗落的景象。這樣的紡織,一天能織幾米的綢緞,能掙得幾個錢呢?戶主們一眼瞧見我時,一色的滿臉警覺,但見有他陪著來,臉色便從容了不少。我也不便多問,只是走馬觀花地兜了一圈。離開那個村莊時,他送我到出村的路口,意味深長地說:
“你也看到了,那些綢機戶掙一些錢也不容易呢!”
是不容易。我朝他點了點頭。在回鄉機關大院的路上,我的腦海中,敗落的房屋和織工忙碌的身影交迭著出現,夾雜著空蕩蕩的市場場景和他無奈的眼神。我不想去評判現實帶給了那些織戶有多少的無奈。但是,那一份的警覺眼神卻也讓我滋生出了許許多多的無奈。當人們仍在考慮著是不是應該支援個私經濟的發展時,個私經濟已如雨後春筍般地冒出了冰封的土地。在冒出土地之前,它們在地下已經憋屈了多長時間?
既然已經出現,以一種存在的形式呈現在了世人的眼前時,我們難道能說,它的存在是不合理的嗎?如果,說它是不合理的,那它怎麼可能存在?它的存在,難道不是反映了人的一種慾望嗎?國家治理難道能以壓制人的慾望為前提嗎?難道堵的方法比疏的方法,更有利於社會的發展嗎?老子說:“治大國如烹小鮮。”烹小鮮不是應該精雕細琢嗎?劉邦的“無為而治”為什麼能讓國家在戰亂之後很快便恢復了生機?
我國的前些年,難道與戰亂有什麼區別嗎?那麼,是否也應該採取休養生息的、“無為而治”的方法呢?如果國家為了稅收收入,是養著母雞,讓它生蛋好呢?還是“殺雞取卵”好?回答是不言而喻的。採取聯合執法的方法,確實能一時間內收取一定數量的稅收,增加了財政收入。但是,市場因此而關閉而敗落,其結果,豈不是等同於竭澤而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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