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父頭七之夜,老天爺,似也懂人間悲慼,濃雲如墨般,將月色嚴嚴實實裹住,連一絲微光,都不肯洩露。醉仙樓後院的靈堂,成了這暗夜裡,唯一的光源,兩盞長明燈,懸在靈位兩側,慘白的光焰,在穿堂夜風中,明明滅滅,映得四周的素幡,白幔簌簌作響,像極了亡魂壓抑的啜泣。
靈堂中央,黃父的靈位,供在案上,香爐裡,三炷香燃著嫋嫋青煙,混合著紙錢燃燒後的,灰燼氣息,在空氣中,瀰漫出一股既肅穆,又悲涼的味道。那些未燃盡的紙錢灰,被夜風捲著,在靈堂裡打著旋兒,彷彿是不捨離去的魂靈,在眷戀著人間,最後一點菸火氣。
黃小鳳一身縞素,跪在蒲團上,孝布裹著的髮髻,鬆散了幾縷碎髮,貼在她蒼白憔悴的臉頰上。連日來的守靈,與悲痛讓她眼下,積了濃重的青黑色,可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那是悲痛與警惕交織的光,像蓄著勁的孤狼,時刻留意著,周遭的風吹草動。
李雲金就站在她身側,同樣一身素服,身姿挺拔如沉默的磐石。他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抬手,替黃小鳳扶正歪掉的孝帶,或是添上一疊待燒的紙錢。但他的目光,卻從未放鬆,時不時掃過靈堂的門窗、牆角的陰影,連廊下掛著的,白燈籠晃動一下,都能讓他的眼神,驟然銳利幾分。“小心身”那三個字,像附骨的蛆蟲,自那日之後,就沒從兩人心頭散去,讓這場本就悲傷的喪禮,更添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壓抑與緊張。
夜漸深,子時的梆子聲,在遠處隱約傳來,最後一批弔唁的賓客,早已踏著夜色離去,連幫忙的夥計,都回前院歇息了,只剩下三個忠心耿耿的老僕,在靈堂外的迴廊下守著,手裡攥著暖爐,卻還是忍不住縮著脖子,時不時往靈堂方向望一眼,夜裡的風太涼,總讓人覺得心裡發毛。
萬籟俱寂,只剩下,風穿過屋簷縫隙時,發出的“嗚嗚”聲,像極了,有人在暗處低低哭泣,又像是亡魂在訴說著,未了的心事。
突然,
靈堂入口處的光線,猛地一暗,像是有片烏雲,恰好飄到了門口,將那點微弱的光都吞了進去。
黃小鳳和李雲金,幾乎同時抬頭,只見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門檻邊,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彷彿是從濃郁的夜色裡,直接凝結出來的,連影子都淡得,像是要融進黑暗裡。
來人穿了,一身粗麻布衣裳,料子粗糙得能看見布紋,洗得發白的衣角,還沾著些泥點,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他頭上戴了一頂,寬大的竹編斗笠,斗笠邊緣壓得極低,垂下的黑布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僵硬的下頜,連一點膚色都看不見。他的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僂,肩膀微微前傾,像是常年扛著重物,可就那樣靜靜站在那裡,卻透著一股,與周遭悲慼氛圍,格格不入的古樸與蒼涼。像一尊從遠古墓穴裡,挖出來的石像,身上裹著歲月的塵土,連呼吸都帶著陳舊的味道。
他剛站定,靈堂裡的溫度,彷彿驟然降了幾分,連長明燈的火焰,都顫了顫,光線暗了一瞬。
李雲金的反應快得驚人,幾乎是在身影出現的剎那,他已一步踏到黃小鳳身前,將她牢牢護在身後。左手悄悄按上了腰間,那裡藏著一把三寸短刃,刀刃淬過特製的藥,是他為防意外準備的。黃小鳳也猛地,從蒲團上站起身,攥緊了手中的孝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心臟“咚咚”地跳著,幾乎要撞開胸膛。
靈堂外的老僕,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門口的人,其中一個手裡的暖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熱水灑了一地。他驚得嘴唇哆嗦,半天沒說出完整的話,最後才顫著嗓子喊道:“你…你是何人?!今…今夜是我家老爺頭七,不…不見外客!快…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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