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懷裡剛從德勝門貨棧結來的腳錢，指縫裡還沾著煤末子的黑灰，剛拐進菸袋斜街就被一隻糙手拽住了胳膊。“祥子？可算逮著你了！”抬頭一瞧，是同在前門拉過包月的老馬頭，他臉上的褶子比去年深了不少，眼窩陷得像兩口乾井，“別愣著，跟我走，有樁活路給你！”我掙了掙胳膊，腳錢在懷裡硌得慌，這年月誰的活路都不是白給的：“老馬，我剛跑完趟遠的，得歇會兒，再說我這腳錢還得給家裡捎回去呢。”老馬頭急得直跺腳，另一隻手往街對面的茶館指了指：“歇啥歇！這活路不比你拉車強？裡頭坐著位爺，要找個腿腳利索、嘴嚴實的，我頭一個就想到你！”我瞅著他眼裡的光，不像是騙我，再說老馬頭雖窮，卻從沒坑過同行，便跟著他往茶館走，路過門口時還摸了摸懷裡的錢，心裡盤算著要是不對勁就立馬溜。掀開門簾，一股熱茶混著菸絲的味兒撲過來，裡頭坐滿了人，大多是短打扮的漢子，角落裡一張八仙桌旁，坐著個穿藏青綢衫的男人，手指上轉著個翡翠扳指，眼神掃過來時，我後背莫名一緊。老馬頭把我推到桌前：“張爺，這就是祥子，拉車的好手，嘴比城門上的鐵鎖還嚴實！”那被稱作張爺的人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我沒敢坐實，只沾了個邊，他盯著我看了半晌，突然開口：“聽說你去年在西直門外，從亂兵手裡搶回過一車糧？”我心裡咯噔一下，那回是撞見幾個散兵搶糧棧，我急著給僱主送糧，抄起車把就衝了過去，後來想想都後怕，沒想到這事竟傳出去了：“是……是有那麼回事，也是急著辦事，沒想太多。”張爺嘴角勾了勾，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往桌上一放，布包滾了滾，露出裡頭銀圓的邊角：“我要你去趟通州，把個箱子取回來，送到東四牌樓的順昌貨棧，接頭人戴頂黑氈帽，手裡拿本《三國演義》。這包銀圓，一半是定金，事成之後給另一半。”我盯著那銀圓，心裡犯嘀咕，通州如今不太平，聽說常有遊兵散勇晃悠，可這銀圓夠我拉小半個月車了：“張爺，那箱子裡是啥？要是違禁的，我可不敢幹。”張爺臉色沉了沉，指節敲了敲桌子：“不該問的別問，你只管用你那車，把箱子拉回來，路上別讓人拆了封條就行。我查過你，祥子，你是個實在人，這事辦成了，以後有你的好處。”老馬頭在旁邊捅了捅我：“祥子，這可是好機會，張爺是體面人，不會虧你的！”我咬了咬牙，想起家裡等著錢買米的媳婦，還有剛能下地跑的娃，便點了點頭：“成，張爺，我去。啥時候動身？”“今晚就走，”張爺從抽屜裡拿出張紙條，上面寫著通州的地址，“半夜子時去那院牆外敲三下，自然有人把箱子給你。記住，別開燈，別跟人搭話，天亮前必須趕回北平城。”我把紙條疊好揣進懷裡，又接過那半袋銀圓，沉甸甸的壓得我心裡發慌，起身要走時，張爺又喊住我：“祥子，要是出了岔子，別把我供出來，你也知道，這年月，嘴不嚴的人，活不長。”他的眼神像刀子似的刮過我臉，我趕緊點頭：“您放心，我知道規矩。”出了茶館，老馬頭拉著我往僻靜處走：“祥子，這張爺是城裡有名的主兒，手眼通天，你可得把事辦穩妥了，以後咱們說不定還能跟著沾光。”我嗯了一聲，心裡卻七上八下，摸了摸懷裡的紙條，轉身往車廠趕，得先把車檢查仔細了，今晚的路，怕是不好走。回到車廠，把銀圓藏在褥子底下，又給車軸上了油，檢查了剎車，直到確認車沒問題，才靠在車邊歇口氣。旁邊的二強子湊過來，眯著眼瞅我：“祥子，剛才見你跟老馬頭進了茶館，是不是撈著好活兒了？”我瞥了他一眼，二強子嗜酒如命，嘴又碎，不能跟他說實話：“啥好活兒，就是幫人拉趟貨，遠點兒罷了。”二強子撇撇嘴：“別騙我了，我瞅見你從茶館出來時，兜裡鼓鼓囊囊的，肯定是掙著大錢了！”我沒理他，轉身進了屋，躺到床上卻睡不著，腦子裡反覆過著張爺的話，通州的地址，接頭的暗號，還有那箱子裡不知裝著的東西。半夜時分，我悄悄起身，拉著車出了車廠，街上靜悄悄的，只有巡夜的打更人敲著梆子，“梆梆——子時了——”的聲音在巷子裡飄著。我把車把壓低，順著城牆根往通州方向走，路上沒什麼人，只有偶爾從衚衕裡竄出的野貓，嚇我一跳。快到通州時，天更黑了，月亮躲在雲後頭，連星星都少見，我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找到了那處院子，院牆不高，爬滿了牽牛花藤。我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沒發現有人，便輕輕敲了三下牆，“咚、咚、咚”，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楚。過了一會兒，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黑影探出頭：“是城裡來的？”我壓低聲音：“是，來取東西。”黑影遞出個用黑布包著的箱子，沉甸甸的，我伸手接過，感覺箱子上貼著封條，便問：“這就完了？不用看啥憑證？”黑影不耐煩地說：“別囉嗦，趕緊走，別在這兒耽誤事！”說完就關上了院門。我把箱子綁在車座底下，用繩子勒緊，確保不會掉下來，然後拉起車往回走。剛走沒多遠，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剛才好像有動靜，去看看！”我心裡一緊，趕緊加快腳步，把車拉進旁邊的一條小巷，躲在一棵老槐樹後頭。藉著微弱的月光，看見幾個穿著灰布軍裝的人走了過去，看那樣子像是散兵，我心裡直打鼓，要是被他們發現箱子，指不定會出啥亂子。等他們走遠了，我才敢出來，繼續往北平城趕，一路上不敢停，只覺得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發緊，手心全是汗。快到朝陽門時，天矇矇亮了，街上開始有了行人，我鬆了口氣，想著再走一會兒就能到順昌貨棧了。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住我：“祥子！你拉的啥東西？”我抬頭一看，是城門口的巡警老王，他以前跟我聊過天，知道我是拉車的。我心裡咯噔一下，強裝鎮定：“沒啥，就是幫人拉的貨，送到貨棧去。”老王走過來，伸手要去摸車座底下的箱子：“啥貨啊，這麼嚴實？”我趕緊攔住他：“王哥，這貨主特意交代了，不能隨便讓人碰，您別為難我。”老王皺了皺眉，打量了我幾眼：“祥子，不是我為難你，最近城裡查得嚴，但凡拉著可疑貨物的，都得檢查。”我心裡急了，要是被他查出箱子裡的東西，不僅銀圓沒了，說不定還得吃官司：“王哥，我跟您說實話，這是張爺讓我拉的貨，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張爺。”我故意把張爺的名字說出來，想著他既然是體面人，巡警應該會給幾分面子。老王一聽張爺的名字，臉色變了變，收回了手：“原來是張爺的貨，那我就不查了。你趕緊送過去吧，別耽誤了。”我鬆了口氣，連忙道謝，拉起車就往順昌貨棧走。到了貨棧門口，我四處張望，看見一個戴黑氈帽的男人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本《三國演義》，正是接頭人。我走過去，壓低聲音：“貨來了。”那男人抬頭看了看我，站起身：“跟我來。”他把我領進貨棧後院，那裡有個空屋子，我把箱子從車座底下卸下來，遞給了他。他檢查了一下封條，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遞給我：“這是剩下的銀圓，你點點。”我接過布包，沒敢點，只摸了摸厚度，就揣進了懷裡：“不用點了，信得過您。”那男人笑了笑：“張爺沒看錯人，你確實嘴嚴實。以後要是還有活，還找你。”我心裡鬆了口氣，轉身要走，他又喊住我：“等一下，張爺讓我給你帶句話，以後要是遇到難處，可以去菸袋斜街的茶館找他。”我點了點頭，走出貨棧，拉著車往家走，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裡卻還是有些不安，總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回到家，媳婦正在做飯，見我回來，趕緊迎上來：“祥子，你咋才回來？一晚上沒睡吧？”我笑了笑，從懷裡掏出銀圓，放在桌上：“掙著錢了，以後日子能好過點了。”媳婦眼睛亮了，拿起銀圓摸了摸：“這麼多？你拉的啥活啊？”我沒跟她說實話，只說：“就是幫個大戶人家拉了趟遠貨，給的錢多。”娃聽見聲音，從裡屋跑出來，抱住我的腿：“爹，你回來了！”我抱起娃，心裡覺得踏實多了，不管那箱子裡裝的啥，只要能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這點風險也算值了。下午的時候，我拉著車去街上攬活，剛到前門，就看見老馬頭朝我跑過來，臉上帶著慌色：“祥子！不好了！張爺被抓了！”我心裡一沉，手裡的車把差點掉在地上：“啥？張爺被抓了？為啥啊？”老馬頭喘著氣：“聽說他私藏軍火，被憲兵隊給逮走了！剛才我路過菸袋斜街，看見茶館被封了，好多人在那兒圍觀呢！”我腦子裡一片空白，想起昨晚拉的那個箱子，難道里面裝的是軍火？我趕緊拉住老馬頭：“老馬，你說啥？張爺私藏軍火？那我昨晚拉的箱子……”老馬頭也慌了：“你拉的箱子不會就是軍火吧？祥子，這可糟了！要是被憲兵隊查出來，你也得完蛋！”我心裡亂成一團麻，不知道該怎麼辦，想起張爺說的，要是出了岔子，別把他供出來，可現在他被抓了，萬一有人把我供出來，該咋辦？就在這時，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祥子，跟我走一趟，有人要見你。”我抬頭一看，是個陌生人，眼神銳利，不像是善茬：“你是誰？我不認識你。”那男人笑了笑：“你不用認識我，只要跟我走，就能保你平安。要是不去，待會兒憲兵隊來了，可就沒人能幫你了。”我心裡猶豫了，不知道該不該信他，老馬頭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胳膊：“祥子，別跟他走，說不定是騙子！”那男人臉色一沉：“我沒時間跟你廢話，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氣了！”他伸手就要來拽我，我趕緊躲開：“你別過來！我憑啥跟你走？”那男人從懷裡掏出個玉佩，遞給我：“你把這個給張爺看，他就知道你是自己人。現在張爺在憲兵隊，只有你能幫他。”我接過玉佩，上面刻著個“張”字，跟張爺手上的扳指樣式有點像，心裡更亂了：“我能幫他啥？我就是個拉車的。”那男人壓低聲音：“張爺被抓，是因為有人告密，他手裡有份名單，藏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只有你能去取出來，交給我。只要名單到手，就能救張爺出來，也能保你沒事。”我看著他，不知道該不該信，可一想到昨晚的事，要是被憲兵隊查到，我肯定跑不了，不如拼一把：“好，我跟你走。但你得保證，不能害我家裡人。”那男人點了點頭：“放心，只要你把事辦好，我保證你和你家人平安。”我跟老馬頭交代了幾句，讓他幫我照看一下車，然後跟著那男人走了。他把我帶到一個偏僻的小院，裡面坐著個穿西裝的男人，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你就是祥子？”我點了點頭，他笑了笑：“張爺常跟我提起你，說你是個可靠的人。現在情況緊急，張爺被抓前，把一份重要的名單藏在了西直門外的破廟裡，就在神像後面的牆縫裡。你現在就去取回來，交給我，這事辦成了，我不僅保你平安，還會給你一筆豐厚的報酬。”我心裡犯嘀咕，西直門外的破廟我去過，平時沒什麼人，可現在張爺被抓了，說不定憲兵隊已經在那兒布控了：“我去了要是被抓了咋辦？”穿西裝的男人從抽屜裡拿出個通行證：“拿著這個，遇到盤查的，就說是去廟裡上香的，一般不會為難你。”我接過通行證，揣進懷裡：“要是取到名單，怎麼找你？”“你取到名單後，去前門的大觀樓電影院，找門口賣票的小李，就說找王先生，他會帶你來找我。”穿西裝的男人叮囑道，“記住，一定要小心，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去了破廟，更不能讓名單落到別人手裡。”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小院，拉著車往西直門外走，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這一去能不能平安回來。路上遇到幾撥盤查的憲兵，我拿出通行證，他們看了看，就放我過去了。到了破廟門口，我左右看了看，沒發現有人，便悄悄走了進去。廟裡佈滿了灰塵，神像破舊不堪，我走到神像後面，仔細摸索著牆縫，果然摸到了一個油紙包，裡面應該就是名單。我把油紙包揣進懷裡，剛要轉身，就聽見廟門口傳來腳步聲：“裡面有人嗎？”我心裡一緊，趕緊躲到神像後面的柱子旁，屏住呼吸。進來的是兩個憲兵，他們四處打量著，其中一個說：“聽說張爺把東西藏在這兒了，仔細找找！”另一個說：“這破廟能藏啥？我看就是瞎傳。”他們在廟裡翻了翻，沒發現什麼，就往外走：“走吧，別在這兒浪費時間了，說不定早就被人取走了。”我等他們走遠了，才敢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拉起車往回走。剛走到廟門口，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順昌貨棧的那個接頭人，他戴著黑氈帽，手裡還拿著那本《三國演義》：“祥子，名單拿到了？”我心裡一驚：“你怎麼在這兒？”他笑了笑：“我是來幫你的，剛才那兩個憲兵是我引開的，不然你就被發現了。”我半信半疑：“你到底是誰？跟張爺啥關係？”他壓低聲音：“我是張爺的手下，專門負責接應你。現在憲兵隊到處找你，你不能去大觀樓了，跟我走，我帶你去見張爺的朋友。”我看著他，不知道該不該信，可現在也沒別的辦法，只能跟著他走。他把我帶到一條小巷裡，那裡停著一輛馬車，他讓我上車，然後趕著馬車往城裡走。路上，他跟我說：“張爺是被叛徒出賣的，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就是叛徒，他想把名單交給日本人，幸好我及時發現，不然就糟了。”我心裡咯噔一下：“那你為啥不早說？”他嘆了口氣：“我也是剛查到，之前一直以為他是自己人。現在你把名單給我，我會交給組織，救出張爺。”我掏出油紙包，遞給了他：“你可別騙我，要是害了張爺，我饒不了你。”他接過油紙包，鄭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我以性命擔保。以後你要是有難處，可以去城南的雜貨鋪找我，就說找老周。”馬車到了一個衚衕口，他讓我下車：“你從這兒走，沒人會攔你，回去後別跟任何人提起這事，過幾天就安全了。”我點了點頭，看著馬車走遠，才拉著車往家走。回到家，媳婦見我臉色不好，趕緊問我咋了，我沒跟她說實話，只說累著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知道張爺能不能平安出來，也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再遇到這種事。可我心裡清楚，這狼煙四起的北平城，像我這樣的拉車人，想要安安穩穩過日子，太難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拼盡全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