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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叫我祥爺_第135章 銅煙桿(1)

我攥著那根磨得發亮的銅煙桿,指節因為用力泛白,煙鍋裡的碎菸葉早被冷汗洇透了。眼前的永定門城樓還杵在那兒,磚縫裡的野草卻比記憶裡瘋長了三倍,城牆上豁開個碗口大的窟窿,黑黢黢的像只瞎了的眼。風捲著沙礫打在臉上,混著股子說不清的焦糊味,我後脖頸子的汗毛一下子全豎起來——這不是我拉包月的那個北平,城門洞裡晃悠的兵痞子穿著灰撲撲的破軍裝,槍桿子上的刺刀沾著暗紅的鏽,見了我這一身短褂子,眼神跟餓狼似的直勾勾剜過來。“站住!”一個歪戴帽子的兵衝我嚷嚷,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哪兒來的?通行證呢?”我心裡咯噔一下,這詞兒聽著耳熟又陌生,張了張嘴才想起舌頭還在,“我……我拉車的,就住在龍鬚溝那邊。”手不自覺摸向腰間,那兒本該有塊包月的銅牌,此刻卻空蕩蕩的,只有補丁摞補丁的褲腰帶硌得慌。那兵“嗤”地笑了,露出顆黑黃的牙,“拉車?現在這北平城,你拉的是棺材還是骨灰盒?”旁邊的兵鬨笑起來,槍托在地上磕得邦邦響,我這才看見他們腳下堆著些破爛,有女人的花鞋,有斷了弦的胡琴,還有半塊啃剩的窩窩頭,爬滿了黑螞蟻。我後背的汗順著脊樑骨往下淌,這不是做夢,我那輛洋車呢?我昨天還擦得鋥亮的洋車,車把上纏著的紅布條子還晃悠呢!“搜搜他!”歪帽子兵一揮手,另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兵就撲過來,爪子在我身上亂摸,把煙桿搶過去叼在嘴裡,又掏走了我藏在襪筒裡的三個銅板。“就這點?”瘦兵撇撇嘴,抬腳就往我腿彎踹,“媽的,窮鬼!”我踉蹌著差點跪下,膝蓋骨在地上磕出悶響,疼得眼前發黑,可心裡那股火比疼更烈——我祥子什麼時候受過這氣?當初在車廠,劉四爺也得敬我三分,就憑我這身力氣,拉著車能從東單跑到西四不喘氣!我猛地抬頭,那股子勁兒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嗓門也亮了:“憑什麼打人?我沒犯法!”歪帽子兵愣了愣,隨即眼睛瞪得像銅鈴,“嘿,這窮小子還敢頂嘴?”他掄起槍托就往我頭上砸,我下意識偏頭,槍托擦著耳朵過去,“咚”地砸在旁邊的牆垛上,濺起一片塵土。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地都跟著顫了顫,城樓上的兵們瞬間慌了神,直著脖子往南邊瞅,歪帽子兵罵了句“孃的”,也顧不上我了,扯著瘦兵就往城樓跑,“快!南邊又開打了!”我捂著耳朵蹲在地上,嗡嗡的響聲裡,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等那幾個兵跑遠了,我才敢站起來,腿肚子還在轉筋,可眼睛亮了——這城牆根底下堆著不少沒人要的東西,有根磨尖了的鐵釺子,還有塊厚實的木板,我撿起來掂量掂量,鐵釺子能當武器,木板或許能擋擋什麼。往城裡走的路比我記憶裡難走百倍,原先平整的石板路裂得像龜殼,馬車改成的板車軋過去,吱呀作響,車上堆著些傷員,哼哼唧唧地呻吟,有個年輕小夥的腿腫得像冬瓜,血把布條子浸得透紅,看見我手裡的鐵釺子,眼神里閃過一絲光,“大哥,能……能給口水不?”我摸了摸身上,水壺早就沒了影,只能搖搖頭,他眼裡的光就滅了,把頭歪向一邊,嘴裡嘟囔著“娘,我想回家”。我心裡堵得慌,加快腳步往龍鬚溝走,越走越覺得不對勁,路邊的房子塌了一半,殘垣斷壁裡能看見燒黑的梁木,有戶人家的門虛掩著,我推開門想討口水,卻看見炕上鋪著草,草裡裹著個老太太,眼睛瞪得大大的,早就沒氣了,蒼蠅在她臉上嗡嗡地盤旋。我嚇得趕緊退出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扶著牆乾嘔了半天,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燒得喉嚨疼。“祥子?”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我猛地回頭,看見個穿著破棉襖的老頭,頭髮鬍子都白了,佝僂著背,手裡拄著根柺杖,正是當初車廠隔壁賣燒餅的王大爺。“王大爺?”我嗓子發緊,“您……您還在?”王大爺渾濁的眼睛盯著我,好半天才點頭,“在,命賤,死不了。”他往我手裡塞了個硬邦邦的東西,我一看是塊凍成石頭的窩頭,“快吃吧,過會兒說不定連這都沒了。”我咬了一口,咯得牙床生疼,嚥下去像吞了塊玻璃碴,“王大爺,這到底是怎麼了?日本人……”話沒說完,王大爺就捂住我的嘴,緊張地往四周看,“別瞎說!現在城裡到處是探子,聽見了要掉腦袋的!”他的手冰涼,還在發抖,“前兒個東邊衚衕的李二,就因為說了句‘鬼子’,被憲兵隊拖走了,回來的時候……就剩半條命了。”我心裡一沉,難怪剛才那些兵那麼橫,原來這北平城早就變了天。正說著,遠處傳來“嘀嘀”的汽車聲,王大爺臉色一變,拉著我就往塌了的牆根底下鑽,“快躲起來!是他們的車!”我趴在磚堆後面,從縫隙裡往外看,三輛黑色的汽車開過去,車頭上插著面膏藥旗,刺眼得很,後面跟著十幾個端著槍的兵,皮鞋踩在地上“咔咔”響,路邊有個小孩嚇得哭了,被他娘死死捂住嘴,臉憋得通紅。汽車過去後,王大爺才敢喘口氣,拍著胸口說:“看見了吧?現在他們是爺,咱們是孫子,連條狗都不如。”我攥緊了手裡的鐵釺子,指節都發白了,“就沒人管管?”王大爺苦笑一聲,“管?誰管?官老爺們早跑了,剩下咱們這些老百姓,就只能等死。”他指了指遠處冒煙的地方,“那邊昨天炸了,聽說埋了好幾十口人,連收屍的都沒有。”我想起我的洋車,想起小福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小福子要是看見這光景,得嚇成什麼樣?她那兩個弟弟,怕是早就餓壞了。“祥子,你這身板結實,要不……跟我去城外找點吃的?”王大爺看著我說,“南邊的麥子地,說不定還能撿到些漏的。”我點點頭,總比在這兒等死強,我祥子不是那麼容易垮的,當年被大兵搶了車,我都沒趴下,現在這點苦算什麼?我們順著牆根往南走,一路上淨是些逃難的人,拖家帶口,面黃肌瘦,有個女人抱著個襁褓,孩子早就沒了聲息,她還在喃喃地哄著,嘴角掛著笑,看得人心裡發毛。走到一處岔路口,突然聽見有人喊“抓小偷”,我抬頭一看,是個穿著學生裝的姑娘,梳著兩條辮子,正追著個搶了她包袱的漢子跑,那漢子跑得飛快,姑娘根本追不上,急得直哭。“站住!”我想都沒想就衝了過去,我這兩條腿拉車練出來的,跑起來比風都快,沒幾步就追上那漢子,伸手一拽他的後領,把他摔在地上。漢子“哎喲”一聲,回頭就罵:“你他媽找死!”爬起來就想打我,我側身躲過,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疼得蜷成個蝦米,我撿起地上的包袱遞給姑娘,她接過來說了聲“謝謝”,眼淚還在往下掉,“這裡面是我弟弟的藥……”我這才看見包袱上沾著血跡,心裡嘆了口氣,“快走吧,這兒不安全。”姑娘點點頭,抹了把淚就跑了。王大爺跑過來,埋怨道:“你逞什麼能?那漢子要是有同夥怎麼辦?”我摸了摸鼻子,“見不得這個。”他搖搖頭,沒再說什麼,只是腳步更快了。快到城門的時候,又遇上了盤查,這次的兵更兇,手裡的槍上了刺刀,明晃晃的。一個戴著眼鏡的軍官模樣的人,用生硬的中國話問:“幹什麼的?”王大爺趕緊點頭哈腰,“太君,我們……我們去城外找點菜。”那軍官冷笑一聲,眼神掃過我手裡的鐵釺子,“這個,是幹什麼的?”我心裡一緊,剛想說“挖菜用的”,那軍官突然抬手,槍響了,子彈擦著我的耳朵飛過去,打在後面的牆上,濺起一片磚屑。我和王大爺都嚇傻了,趴在地上不敢動。“下次,再敢帶武器,死啦死啦的!”軍官用靴子踢了踢我的鐵釺子,命令兵把它收走,才揮手讓我們過去。走出城門的時候,我的腿還在抖,王大爺扶著我,“祥子,你命大……”我沒說話,只是覺得那槍聲還在耳朵裡響,震得我頭疼。城外的麥子地早就被踩平了,只剩下些殘根斷莖,我們在地裡翻了半天,只找到幾把野菜,還有個沒炸響的炮彈殼,鏽跡斑斑的。王大爺把野菜塞給我,“拿著吧,總比沒有強。”我剛要接,就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一群穿著黃衣服的兵騎著馬跑過來,手裡的馬刀閃著光,看見我們就喊:“站住!”王大爺臉色煞白,“快跑!是騎兵!”我拉著他就往旁邊的土坡跑,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打在地上揚起塵土。跑到坡下,王大爺突然“哎喲”一聲,摔倒了,我回頭一看,他腿上中了一槍,血正往外湧。“祥子……你快跑……別管我……”王大爺推了我一把,臉色慘白。我心裡像被火燒一樣,怎麼能不管他?我蹲下來想揹他,他卻搖搖頭,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塞給我,“這是……我攢的幾塊錢……你拿著……找個地方……活下去……”遠處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我咬咬牙,把布包揣進懷裡,“王大爺,我一定回來救你!”說完就往樹林裡跑,眼淚忍不住掉下來,砸在地上,很快就被塵土吸乾了。跑進樹林,我才敢回頭,看見那些騎兵圍住了王大爺,馬刀落下的時候,我趕緊轉過頭,捂住耳朵,可那聲音還是鑽了進來,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我在樹林裡躲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敢出來,月亮被雲遮著,灰濛濛的,照得路跟鬼火似的。我摸了摸懷裡的布包,硬邦邦的,還有王大爺的體溫似的。我該去哪兒?龍鬚溝肯定不能回了,車廠也早沒了。我想起小福子,她要是還活著,會在哪兒?或許在哪個角落裡,抱著弟弟們哭呢。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雖然累,雖然怕,可我祥子還站著,只要站著,就有盼頭。我朝著城裡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踩在鬆軟的土路上,像拉著車的時候一樣,穩穩當當的。風還在吹,帶著血腥味和焦糊味,可我好像聽見了洋車的鈴鐺聲,叮鈴鈴,叮鈴鈴,在遠處響著,一直響到我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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