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透亮,清河村頭張屠戶家的蘆花公雞剛扯開嗓子啼了頭遍,阿芷便裹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夾襖,輕手輕腳推門往田裡去。裡屋炕上,趙復聽得真真兒,那腳步聲兒輕得似怕踩碎了草葉尖兒上的露珠,卻在門檻處頓了一頓——他心下明白,阿芷是在覷他這屋的窗紙可曾亮起油燈光兒。
這幾日,村裡頭風聲鶴唳。自那日里正家的歪頭巾被打得抱頭鼠竄,雖未再來聒噪,可村口那株盤根錯節的老槐樹下,總蹲著兩個皂衣漢子,逢人便打聽“那外來的趙大”。阿芷昨日去鎮上糴米,聽糧鋪的胖掌櫃壓低了嗓門說,縣裡新來了個主簿老爺,要“清丈田畝”,美其名曰“核實賦稅,查漏補缺”,可莊戶人心裡透亮,這不過是官府巧立名目,奪人田產的勾當!
“趙大哥,今日這粥……摻了把新下的豆子。”阿芷端著個粗瓷大碗進來,眼尾泛著紅,“王大娘哭訴,她家那三畝命根子似的水田,昨兒個被丈量司的人硬說是‘無契荒田’,直接插了官府的木牌子……”
趙復接過碗,粥裡的豆子熬得稀爛,顯見是阿芷特意添了柴火,多燉了半個時辰。他抬眼望向窗外,晨光剛爬上東邊那道土坡,卻驅不散村裡那片沉甸甸的愁雲慘霧。這景象,他太熟稔——當年在陳橋驛黃袍加身之前,後周那些個官吏,哪個不是用“驗契”、“清丈”的名頭強奪民田?百姓敢怒不敢言,末了只得遁入山林,落草為寇。
“他們憑何說‘無契’?”趙復舀起一勺溫粥,米香裡藏著阿芷悄悄添的半勺紅糖甜。
“說是……說是早年的地契紙頁泛了黃,算不得數了。”阿芷蹲在灶門口添柴,幾點火星子“噼啪”濺在她磨薄的布鞋面上,“我家那兩畝薄田,地契是爹孃在時,用桑皮紙糊在木匣子裡的,不曉得……”
話音未落,院外猛地炸響一陣粗暴的砸門聲,震得破門板簌簌落灰!
“開門!官府清丈田畝!都滾出來!”
阿芷手裡的火鉗“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小臉霎時白得賽過窗紙。趙復一把按住她簌簌發抖的手,指尖觸到她掌心那層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握鋤把、搖紡車磨礪出的印記,此刻卻涼得像塊冰。
“莫慌。”他霍然起身,順手抄起門後那根挑水用的棗木棍。這幾日,他已將這棍子用粗砂紙打磨得溜光水滑,一頭更被他用柴刀悄悄削出寸許長的斜尖,隱帶鋒芒!
“哐當!” 木門被一腳踹開!趙復正立在院子當央。晨光自他身後潑灑,將那十五歲的身形拉得老長,竟隱隱透出幾分當年沙場點兵的煞氣!領頭的是個三角眼的官差,腰間晃著塊“濟州府丈量司”的腰牌,身後跟著四個扛著丈量木尺、提著鐵算盤的小吏。那歪頭巾竟也混跡其中,躲在人後頭,衝趙復和阿芷陰惻惻地呲牙冷笑。
“哪一戶是阿芷?”三角眼撇著嘴,吊梢眼在院裡滴溜溜掃了一圈,最後釘在阿芷身上,“你家地契呢?速速取來驗看!”
阿芷哆哆嗦嗦跑進裡屋,抱出個油光發亮的舊木匣,開啟時手抖得匣蓋直響。一張泛黃的桑皮地契躺在裡頭,紅泥官印尚清晰可辨,墨跡是早年村裡老秀才的手筆,筋骨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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