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的冬夜，寒風凜冽，刮過空曠的庭院，發出嗚嗚的悲鳴，如同亡魂的嗚咽。七皇子府邸深處，一處僻靜的客院廂房內，炭火在銅盆裡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卻驅不散房間角落裡那如同實質般的孤寂與寒冷。

秦越人獨自一人，枯坐在窗前的矮榻上。窗欞半開，冰冷的空氣絲絲縷縷滲入。他沒有裹緊身上的舊棉袍，任由那寒意侵襲著衰朽的軀體。枯槁的臉龐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凹陷，深深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記錄著歲月的滄桑與燃燒生命留下的溝壑。肋下的傷口被厚厚包紮著，隱隱傳來麻木的鈍痛，但這痛楚，遠不及心頭的萬分之一。

皇甫嵩伏法了。

革職，下獄，抄家，九族株連，只待明正典刑，人頭落地。

這個他恨了十數年，日夜不敢或忘的名字，這個將他父親構陷致死、將他逼得如同喪家之犬流亡江湖的名字，這個象徵著御醫門閥黑暗與腐敗的名字…終於轟然倒塌。

當金甲武士將如同爛泥般的皇甫嵩拖出紫宸殿時，當那絕望的哭嚎消失在森嚴的宮門之後時，秦越人的確感到了那一瞬間的…釋然。

像是一根繃緊到極致、即將斷裂的弓弦，驟然鬆弛。支撐著他從青陽鎮一路掙扎到葬龍淵、又從葬龍淵的血海爬回這權力漩渦中心的滔天恨意，那如同毒火般日夜灼燒著他靈魂的復仇執念，在那一刻，隨著仇敵的徹底敗亡，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瞬。

輕鬆嗎？也許是有的。那是一種揹負了太久、幾乎與血肉融為一體的沉重巨石，終於被移開的短暫失重感。十數年的隱忍、謀劃、顛沛流離、刀尖舔血…似乎都在這塵埃落定的一刻，有了一個殘酷的交代。父親染血的遺書，彷彿在無聲的嗚咽中，得到了一絲告慰。

然而，這釋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轉瞬便被更深沉、更巨大的空虛所吞噬。

皇甫嵩倒了，然後呢？

那紫宸殿上，嚴世蕃跪伏在地、聲淚俱下地撇清關係、甚至暗示皇甫嵩是“代罪羔羊”的醜惡嘴臉，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秦越人剛剛泛起的那一絲輕鬆。真正的幕後黑手，那個更加陰險、更加位高權重、如同毒蛇般盤踞在帝國心臟的嚴世蕃，依舊逍遙法外！皇甫嵩，不過是一把刀，一個被推到臺前的劊子手！斬斷了這把刀，那握刀的手，依舊隱藏在權力的陰影下，隨時可能揮出更致命的攻擊！

復仇…遠未結束。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肢百骸深處洶湧襲來，瞬間淹沒了他。這疲憊，不僅僅是燃燒壽元帶來的肉體衰朽，更是精神層面的巨大虧空。支撐他走到現在的核心動力——復仇——在達成階段性目標後，驟然抽離，留下的是一個茫然無措、不知前路在何方的空洞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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