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灑落原野,草尖上的露珠凝而復墜,濺起微不可察的土痕。葉寒仍坐在原野中央,雙目微閉,右手輕按胸前麻布衣,黑碑貼身溫熱,一如昨夜。他沒有動,也沒有睜眼,但感知早已鋪展出去——昨夜尚顯空曠的四周,如今已不再寂靜。
荒原邊緣,陸續出現身影。有腳踏輕塵、身形瘦長的風裔男子,肩披灰褐斗篷,行走時足不沾地,彷彿踩在無形氣流之上;有鱗甲覆背、步履沉穩的水居族老者,皮膚泛著青藍光澤,每走一步,腳印中便滲出細小水珠;還有背生骨翼、面容冷峻的巖嶺族青年,雙臂纏繞石紋繃帶,目光銳利如刀,在遠處站定後並未靠近,只靜靜打量著原野中央的修行場景。
他們來自不同地域,說著不同語言,卻都循著同一則傳言而來:邊荒之地,有一少年,不立宗門,不傳典籍,僅以三道弧線,令無經之體亦可引氣入體。
一名風裔老者在百里外山谷盤坐,依樣劃出三段弧線,指尖微動,體內氣息竟順著眉心滑向肩胛,再緩緩沉入臂側。他呼吸一頓,周身驟然捲起一圈微風,環繞三週而不散。他睜開眼,眼中滿是驚異,隨即低頭記錄於獸皮捲上,準備歸族傳述。
南嶺深處,一名採藥少年蹲在溪邊,照著過路商人口中描述的模樣,笨拙地比劃著手勢。他掌心一凝,一團源氣光團浮現,雖不如靈族那般晶瑩,卻比昨日穩定數倍。他咧嘴一笑,連忙收起,藏入懷中,生怕被人看見。
這些變化無人宣告,也無號令,卻如風吹草低,悄然蔓延。
清晨的露珠第三次凝聚,墜落時,鏡頭拉遠——昨夜還空蕩的原野四周,此刻已圍聚數十道身影。他們不敢踏入核心區三丈內,只在外圍盤膝而坐,或靜觀,或模仿。有人閉目感受空氣中流動的源氣韻律,有人用手指在地上臨摹那三道弧線,動作生澀卻專注。靈族生靈仍在演練導流法,行走間殘影微現,呼吸吐納引動周圍源氣形成細小漩渦。新來者屏息注視,不敢出聲打擾。
正午陽光直照大地,又有數批生靈陸續抵達。一人跪拜於十裡之外,額頭觸地三下,未發一言,起身退去。另一隊北漠旅人揹著乾糧與清水,行至原野邊緣,將物資置於石臺上,默默轉身離去。石臺本無名,此刻卻已堆滿食物、草藥、粗陶水罐,像是某種無聲的供奉。
葉寒始終閉目,似未察覺,實則每一絲氣息波動都在他感知之中。他左手垂膝不動,右手卻微微收緊對黑碑的觸碰,指節略顯發白。這不是戰鬥前的緊繃,而是面對萬千敬仰時的凝重。他想起老村長臨終前的手,枯瘦卻堅定地拍在他肩上,說“活下去”。如今,他活了下來,還走到了這一步。可這條路,似乎正被無數雙眼睛託舉著,越抬越高,再也無法退回當初那個只求自保的獵戶少年。
傍晚時分,一名遊方說書人拄著竹杖路過,駐足良久。他目睹靈族少女抬手凝出一朵源氣蓮花,花瓣分明,懸浮三息才散。他雙眼放光,當晚便在百里外小鎮茶館開講:“話說邊荒之地,有少年名葉寒,不仗兵刃,不借外力,獨創無經之法,令萬靈皆可引氣!”其言雖添油加醋,卻迅速流傳開來。
三日後,東面商隊帶來訊息:東海沿岸已有村寨設“修行角”,孩童照著傳聞中的三段弧線練習吐納;西荒驛站牆壁上刻下“尋葉寒授法之路”箭頭標記,指向北方荒原。這些碎片資訊由新來者口中零星提及,拼湊出一幅無聲卻洶湧的圖景——他的名字,正在穿過山河,落入千家萬戶。
原野上的人越來越多。外圍已形成三層環狀坐席,最外層甚至有人搭起簡易帳篷,準備長住。但他們依舊守著三丈距離,無人敢踏入核心區。敬畏已成習慣,沉默即是禮節。
葉寒仍坐在原地,雙目未睜,右手撫碑。他感知到新一批身影正從東南方向接近,步伐整齊,氣息收斂,似是結隊而來。他們的腳步在百丈外停下,領頭者單膝點地,其餘人依次跪坐,動作統一,毫無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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