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飛羽緩緩轉過身,看著風塵僕僕、身上同樣帶著幾處新傷的石黑牛,鄭重地將那半面殘破的軍旗交給身邊的親衛仔細收好,然後整理了一下情緒,再次對著石黑牛,以及他身後那些正在忙碌的、衣衫襤褸的山民們,深深一揖到地,語氣誠摯而沉重,帶著毫不掩飾的感激與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石壯士,諸位鄉親!今日若非諸位義士如同神兵天降,及時來援,我鳳凰山上下數千將士,今日恐已玉石俱焚,這落鷹澗也早已易主!此恩此德,重於泰山,葉某與鳳凰山所有幸存將士,銘感五內,永世不忘!”
“將軍萬萬不可再行此大禮!折煞我等了!”石黑牛連忙上前一步,用力扶住葉飛羽的雙臂,虎目中也隱隱有淚光閃動,他聲音洪亮卻帶著真摯的情感,“都是自家兄弟,說這些就見外了!鳳凰山的將士們在前方拼死血戰,擋住了胡虜的主力,是在為我們所有後面寨子的老弱婦孺掙命!我們要是躲在後面看熱鬧,那還算是人嗎?唇亡齒寒的道理,我們山裡人雖然讀書少,但也懂得!”
葉飛羽直起身,目光與石黑牛堅定對視,點了點頭:“石壯士深明大義,葉某佩服。如今關鍵是,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庫特勒雖遭此挫敗,但主力精銳尚存,元氣未傷,以其睚眥必報的性格,絕不會善罷甘休,隨時可能重整旗鼓,捲土重來。我們雖然暫時守住了落鷹澗,但兵力折損太大,建制幾乎被打殘,工事毀壞嚴重,急需時間休整、補充兵員和物資。”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疲憊不堪的將士和義民,最終重新落回石黑牛身上,語氣變得愈發懇切而堅定,“石壯士,諸位鄉親的義舉,不僅拯救了鳳凰山於覆滅之際,更讓我看到了我們最終能夠戰勝胡虜的真正希望所在——那就是民心所向,眾志成城!葉某在此,有個不情之請,還望石壯士和各位鄉親能夠斟酌……”
石黑牛聞言,立刻挺起寬闊厚實的胸膛,毫不猶豫地拍著胸脯,聲音如同擂鼓:“將軍但說無妨!只要是打胡虜,保家園,為我們死去的親人鄉親報仇雪恨,我們周邊這十幾個寨子的老少爺們兒,絕無二話!皺一下眉頭都不是好漢!”
“好!有石壯士這句話,葉某心中便有底了!”葉飛羽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決斷的光芒,“我想請石壯士牽頭,利用您在周邊寨子的威望,儘快聯絡所有願意共同抗胡、不願做亡國奴的寨子、村鎮!我們將鳳凰山目前所剩的軍械、糧草(儘管也已所剩無幾),與各位共享,統一調配,共同制定防禦策略,共同操練青壯,將各自為戰的分散力量凝聚起來!我們要將這落鷹澗,以及整個鳳凰山周邊區域,建成一個真正的、銅牆鐵壁般的抗胡堡壘!從今日起,官兵與百姓,便是一家!同生死,共進退!”
石黑牛聽得虎目放光,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用力一拍大腿,聲震四野:“將軍此言,正合我意!說得太好了!咱們以前就是太分散,各掃門前雪,才被胡虜欺負到頭上來!只有抱成團,攥成一個拳頭,擰成一股繩,才有活路,才能把胡虜徹底趕出去!這事就包在我石黑牛身上!我這就挑選幾個腿腳利索、熟悉路徑的後生,立刻連夜出發,分頭回各寨傳信,召集各家寨主、族長前來落鷹澗共商大計!”
“有勞石壯士!如此,葉某便代鳳凰山上下,先行謝過!”葉飛羽心中一塊沉甸甸的大石總算是稍稍落地。有了周邊這些熟悉地形、悍勇敢戰的山民百姓的全力支援與加入,兵源、後勤補給、情報蒐集乃至戰略縱深都將得到極大的改善與拓展。雖然前路依然充滿了未知的艱險與挑戰,庫特勒的威脅依舊如同懸頂之劍,但總算是在這片絕望的焦土之上,看到了一線充滿生機的曙光。
夜幕徹底降臨,殘月與稀疏的寒星散發著清冷的光芒,勉強照亮著這片滿目瘡痍、被死亡籠罩的土地。一堆堆篝火在廢墟間、在戰壕旁被點燃,跳動的火焰驅散著深夜的寒意和瀰漫在空氣中令人不安的死氣,也給倖存者們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光明與溫暖。士兵和山民們圍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分享著極其有限的食物和清水,許多人甚至連咀嚼的力氣都沒有,只是麻木地吞嚥著。他們互相倚靠著,藉助彼此的體溫對抗夜寒,默默地舔舐著身體的創傷和心中巨大的悲痛。偶爾有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從某個角落傳來,隨即又迅速消失在夜風之中。
王栓幾乎尋遍了整個臨時傷員聚集區,才終於在一個用破帆布和樹枝勉強搭起的、四面透風的簡陋棚子裡,找到了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憔悴的老醫官。那老醫官在檢查了狗蛋的傷勢後,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凝重而無奈的神色,他搖了搖頭,壓低聲音對滿懷期待的王栓說道:“小夥子,你這兄弟……失血過多太久,傷口已有潰爛化膿的跡象,脈象極其微弱,加之又受了很重的寒氣,邪氣入侵……老夫……老夫也只能盡力而為了,能不能熬過今晚,就看他的造化和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了……”老醫官留下了一些搗碎的、散發著苦澀氣味的不知名草藥,讓王栓小心敷在狗蛋重新滲血的傷口上,又極其珍貴地給了他一小塊粗鹽巴,讓他化在水裡,一點點餵給狗蛋,希望能補充一點元氣,隨即便提著那個幾乎空了的藥箱,步履蹣跚地匆匆趕往下一個需要他的地方。
王栓坐在冰冷的地上,將狗蛋的頭小心地枕在自己的腿上,緊緊握著他那隻依舊冰涼的小手,一夜無眠。他聽著棚外呼嘯而過的、帶著血腥氣的夜風,看著跳動的篝火光芒將少年毫無血色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無助和深入骨髓的恐懼。他害怕這好不容易從屍山血海中掙扎得來的渺茫生機,會在這漫長而冰冷的夜裡,如同風中殘燭般,悄然熄滅。他在心中向所有他知道名字的神佛默默祈禱,祈求他們能保佑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年,能夠闖過這道鬼門關。
同樣一夜未眠的,還有主觀察所裡那盞搖曳的油燈下的葉飛羽。他伏在那張佈滿灰塵和劃痕的簡陋木案前,就著昏暗跳動的燈光,與同樣疲憊不堪但強打精神的翟墨林、沉默寡言卻目光堅定的趙霆,以及剛剛被請來、身上還帶著戰場煙塵的石黑牛等人,緊急商議著接下來千頭萬緒、關乎生死存亡的各項事宜——如何重新整編殘存的部隊與山民義勇,如何分配極其有限的糧食和藥品,如何利用夜間緊急修復最關鍵的防禦工事,如何佈置警戒哨卡防備蒙元夜襲,如何與即將到來的各寨代表商議聯合抗胡的具體章程……低沉的討論聲、激烈的爭辯聲、以及不時響起的傳令兵急促的腳步聲,在殘破的觀察所內迴盪,直至東方天際再次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般的曙光。
當黎明的曙光再次頑強地穿透雲層,降臨在落鷹澗,照耀在這片殘垣斷壁和無數新壘起的墳塋之上時,一種與昨日那種絕望、悲壯截然不同的氣氛,正在這片浸透鮮血的土地上悄然滋生、蔓延。那不僅僅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不僅僅是對逝者的哀悼,更是一種在絕境中破土而出的、名為“希望”與“團結”的新生力量。儘管前路依然佈滿荊棘,庫特勒的威脅依舊如同烏雲壓頂,但活下去、戰鬥下去、守護家園的信念,卻因為官兵與百姓的鮮血凝聚在一起,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更加不可動搖。
新的秩序,新的力量,正在這片浸滿悲壯與犧牲的廢墟之上,開始艱難地、卻又無比頑強地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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