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將報了一個數。銀子的數目,糧食的數目,不是一筆小數目,大到足夠讓整個嬴氏商行傷筋動骨。嬴娡聽完,沒有皺眉,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她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回去告訴二姐,一個月內,第一批糧餉送到。”周副將重重磕了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那陣穿堂風也停了。嬴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袖中的那封信被她的手指攥出了褶皺,攥得指節泛白,指甲嵌進紙裡,幾乎要戳破。她慢慢走到窗前,推開窗,望著北邊的天。那片天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可她好像看見了二姐——一身鐵甲,猩紅披風,站在北疆蒼茫的天地間。二姐的背影那樣直,那樣硬,像一柄插在風雪裡的長矛。
從幾年前開始,二姐就在佈局了。屯田、練兵、結交豪強、收買人心,樁樁件件她都看在眼裡。她不是沒想過會有這一天,只是不敢深想。如今這一天真的來了,她還是怕。不是怕輸,不是怕死,是怕那根繃了幾年的弦,終於要斷了。贏了,二姐是九五之尊,她是皇親貴胄,聽著風光無限。可輸了,滿門抄斬,誅九族,連姒兒都保不住。趙乾、唐璂、覃荊雲、阿爾坦、阿史那、雲舒影,還有那些依附嬴氏生存的成千上萬的人,全都保不住。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趙乾。他站在她身後,沒有開口,也沒有問方才來的是誰,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像過去十幾年裡的每一次一樣,不問,不催,不逼。嬴娡沒有回頭,聲音澀得像含了一口砂:“趙乾,二姐要起兵了。”
趙乾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那僵滯只持續了一瞬,很快便恢復了平靜。“糧餉呢?”他問。嬴娡轉過身看著他,他站在燭火的光暈裡,面目依舊溫潤,看不出什麼異樣。她忽然有些心疼,這個人跟著她十幾年,沒過幾天安生日子,如今又要跟著她擔驚受怕。她忍不住輕輕碰了碰他的臉。“你怕不怕?”趙乾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穩,不像她,指節在微微發抖。“怕。”他說,“可娡兒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嬴娡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背過身去,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臉。聲音硬撐著,故作平靜:“去把唐璂、覃荊雲他們都叫來,還有賬房的人,一併叫來。議事。”
趙乾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嬴娡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淚水從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很快擦乾眼淚,拍拍臉,讓自己鎮定下來。她沒有別的選擇,她這個人跟二姐嬴芷比起來總是差很多——差在魄力,差在膽識,差在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勁。所以二姐讓她做什麼,她就得做什麼,她沒有說不的資格,也沒有說不的立場。她能做的,就是傾盡所有。
暮色四合,晨曦院裡燈火通明。唐璂、覃荊雲、阿爾坦、阿史那,賬房先生,庫房管事,黑壓壓坐了一屋子。嬴娡坐在主位,把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她沒有提“起兵”“造反”這些字眼,只說是邊關告急,朝廷糧餉不濟,二姐需要支援。在座的都是聰明人,該懂的都懂,不該懂的也不必懂。覃荊雲張了張嘴想問什麼,被唐璂一個眼神按住了。
趙乾已經把賬目理好了。嬴娡接過冊子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得仔細。糧食從這裡調,銀錢從那裡撥,走哪條路,用誰的人,怎麼避開關卡,怎麼躲過盤查,事無鉅細,一一敲定。她說話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卻字字如釘,釘得在場每一個人都不敢走神。這一刻,她又變回了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嬴東家,只是此刻她賭的不再是銀子和糧食,而是身家性命。
議事議到深夜。眾人散去,晨曦院裡只剩下她和趙乾,還有堆了滿桌的賬簿。嬴娡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數著什麼。趙乾把涼了的茶換掉,斟了一盞熱的放在她手邊,她沒喝,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手,不輕不重,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趙乾,”她睜開眼,望著房梁,聲音淡淡的,帶著一絲疲倦,“你說,二姐能贏嗎?”
趙乾沉默了一會兒。“娡兒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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