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吃下去是什麼滋味,會帶來何種後果,此刻的她,似乎也懶得去細想了。
馬車在清晨的街道上加速行駛,朝著蒙府的方向。車廂內,暗流洶湧,一觸即發。而王都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蒙愷奇身高足足九尺有餘,真正意義上的陣前先鋒,從前打仗的時候作戰就無比勇猛。
他立在軍陣之前,便如一尊鐵塔,投下的陰影能蓋住半匹馬。重甲覆身,旁人需兩人抬動的巨斧,他單手掄轉如飛。
戰場上的蒙愷奇不像個人,倒像一場席捲而過的黑風暴——曾有一次,敵陣中三員悍將合圍他,刀槍齊至,卻見他暴喝一聲,斧風掃成一道渾圓的弧,竟將三杆兵刃齊齊斬斷,隨即馬蹄踏過,那三人便再沒起來。
血與火的歷練鑄就了他,卻也在他身上留下無聲的烙印。從額角直至下頜的一道舊疤,在雷霆震怒時會漲成紫紅色;左耳缺了小半邊,是早年一支冷箭蹭過的代價。他寡言,衝鋒時只從喉間滾出低沉的怒吼,如悶雷碾過雲層。
可下了馬,卸了甲,這個讓人望之生畏的巨漢,卻有個與外形極不相稱的習慣——他總在夜深人靜的營帳旁,就著一盞昏黃油燈,慢條斯理地擦拭他那柄飲過無數鮮血的巨斧,動作輕柔得彷彿在照料嬰孩。偶爾抬頭望一眼塞外清冷的月亮,那雙殺伐決斷的眼眸裡,會掠過一絲極淡的、無人能懂的疲憊。
此刻,中軍帳內燈火通明,新的戰事又將起。傳令兵疾奔而來,腳步聲在帳外停住,聲音帶著抑不住的緊張:“將軍,斥候急報,百里外發現敵軍主力!” 蒙愷奇聞言,擦拭的動作頓了頓。他緩緩起身,骨骼發出輕微的爆響,那道舊疤在跳動的燭火下,彷彿又活了過來。他沒有立即說話,只是將巨斧穩穩地握在手中,手指一根根收攏,攥緊斧柄,直至指節發白。帳外的風忽然急了,吹得旌旗獵獵作響,像是在應和著一場即將到來的、由他引領的狂風暴雨。
帳中燭火搖曳,將蒙愷奇龐大的身影投在帳壁上,微微晃動。他面對案几——不,那甚至稱不上案几,而是一隻半人高的木桶,桶內熱氣蒸騰,是滿滿當當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白麵饅頭與粉蒸白肉。尋常士卒三四人分食尚且有餘的量,在他面前,卻只是尋常一餐的“開端”。
嬴娡就坐在他面前的書几上,手裡拈著一卷竹簡,目光卻未落在簡上,而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驚愕、無奈與隱隱縱容的神情,看著蒙愷奇。
這位陣前能止小兒夜啼的猛將,此刻正端著兩隻白瓷碗,埋首其間。他吃得並不粗魯,甚至稱得上專注、虔誠。
巨大的手掌覆著與他相稱的銅匕,一匕下去,便是紮實的半斤肉汁混合,精準地送入那彷彿無底洞般的口中。咀嚼聲沉厚而均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節奏感。他吃得極快,卻又奇異地並不狼狽,只是高效、沉默地完成著“進食”這項對旁人來說是享受、對他而言卻更像是補充必需能量的餓狼,瘋狂汲取。
嬴娡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幾乎微不可聞。她看著蒙愷奇放下第二碗,目光卻還游離在那些白麵饅頭上,充斥著極度的貪婪——顯然他還意猶未盡,還想再來一頓。果然,蒙愷奇的大手已經伸了過去,穩穩地伸到滾燙的白麵跟前,熱氣脹紅了他稜角分明的臉,那道舊疤在氤氳薰香中顯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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