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引似乎對她的識趣還算滿意,揮了揮手,對身後一名隨從吩咐道:“阿泰,帶她回府,交給後院的張嬤嬤,就說是我在路上‘撿’的,讓她安排個雜役嬤嬤的差事,盯緊點。”
名叫阿泰的隨從應了一聲,面無表情地走到嬴娡面前,示意她跟上。
嬴娡最後看了一眼依舊坐在桌邊、重新開始享用早餐、彷彿剛才只是隨手處理了一件路邊小事的龐引,然後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跟著阿泰,離開了這個喧鬧的早市攤子。
晨光徹底照亮了尼伽馬港,也照亮了嬴娡這條剛剛以“嬤嬤”身份開啟的、通往龐府內部的、充滿未知與風險的新路徑。她不知道龐引究竟是真的信了她的說辭,還是另有盤算。但無論如何,她成功邁出了計劃的第一步。接下來,就是在這座陌生的府邸裡,扮演好一個“落難老嬤嬤”的角色,同時,像最耐心的獵人一樣,等待並尋找接近目標——龐凱將軍——的機會。夜櫻會在暗處配合她,而桑帕珀那邊,恐怕暫時還想不到,他意圖監視的“大夫人”,已經用這種方式,潛入了另一張更關鍵的網中。
被那個名叫阿泰的隨從領進龐府側門,交給後院一個面容刻板、眼神挑剔的張嬤嬤後,嬴娡的“嬤嬤”生涯便正式開始了。然而,這與她預想中低調潛伏、伺機而動的局面截然不同,幾乎從踏進下人聚居的偏院那一刻起,無形的排斥與折磨便如影隨形。
張嬤嬤得了龐引“路上撿的、盯緊點”的吩咐,自然不會給她好臉色。分配給她的是最髒最累的活計——清洗全院下人的衣物(包括一些散發著難以言喻氣味的貼身汗衫)、打掃最偏僻潮溼的茅廁和後院堆放雜物、滋生蚊蟲的角落。住處也是陰冷漏風的雜物間隔出來的狹小空間,只有一張硬板床和薄得透光的舊被褥。
這尚在嬴娡忍耐範圍之內。真正讓她身心俱疲、倍感煎熬的,是來自其他下人的目光與態度。
龐府的下人自有一套穩固的等級與圈子。她這個“路上撿來的”、“不明底細的”、“年紀不小卻來搶嬤嬤活計”的外來者,瞬間成了眾人排擠的物件。沒有人跟她說話,當她端著沉重的木盆走過時,原本的談笑聲會戛然而止,代之以毫不掩飾的打量、竊竊私語和毫不掩飾的鄙夷。她分到的飯食總是最差、最少,甚至有時“不小心”被人碰翻在地。晾曬的衣物常會“無故”被風吹落泥潭,或者沾染上奇怪的汙漬。
起初,嬴娡試圖忍耐,低頭做事,儘量降低存在感。她告訴自己,這些刁難與冷眼,是她選擇這條路徑必須承受的代價。她是嬴娡,是經歷過風浪的商行東主,不該被這些內宅齟齬擊垮。
然而,日復一日,在沉重的體力勞動、惡劣的居住環境、以及無處不在的冷漠與惡意包圍下,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與被排斥感,還是如同慢性毒藥般侵蝕著她。
白天,她弓著腰在冰冷刺骨的井水邊搓洗衣物,手指被泡得發白起皺,腰背痠痛難忍,耳邊是其他僕婦遠遠傳來的、故意拔高的說笑聲。夜晚,她蜷縮在硬板床上,聽著隔壁房間隱約的鼾聲與夢囈,鼻尖是雜物間揮之不去的黴味,獨自吞嚥著白天的委屈與身體的極度疲憊。
她不再是那個在贏水鎮前呼後擁、在南伽城發號施令的嬴大夫人。在這裡,她只是一個連名字都無人記得、可以隨意欺辱的“新來的老嬤子”。強烈的落差感,混合著對尼伽馬危局的焦慮、對沉船兄弟的愧疚、以及對前路未卜的迷茫,如同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緊緊纏裹,幾乎窒息。
有好幾次,在搓洗那堆積如山的髒衣時,在擦拭汙穢不堪的角落時,在聽著那些指桑罵槐的嘲諷時,酸楚的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她咬緊牙關,生生將淚意逼回。不能哭,哭了就輸了,就真的成了他們眼中可以隨意踐踏的可憐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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