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傳來更鼓聲,二更天了。他還在前院書房,想必是又埋首於那些彷彿永遠也批閱不完的竹簡與帛書之中。嬴娡捻著袖口繁複的刺繡紋樣,指尖是涼的。起初幾年,她還會命人燉了補湯親自送去,試圖在那片浩瀚的公務海里,為他,也為自己,尋得一絲屬於“家”的溫存。可得到的,多半是他頭也不抬的一句“有勞娘子,放下即可”,或是偶爾抬首時,那雙浸滿疲憊卻依舊極度理智的眼眸,客氣地請她“早些安歇”。
心,便是在那一次次被理性擋回的關切裡,慢慢涼透的。
抑鬱像無聲的藤,纏緊了肺腑,一日日剝奪著她呼吸的暢快。胸口總堵著些什麼,咽不下,吐不出。連侍女小心翼翼的問候,聽在耳中都覺嘈雜煩悶。這贏家偌大的府邸,僕從如雲,事事周全,可她,這個名義上的主母,卻像個被遺忘在精美籠冢裡的偶人。
忽然就想起了那壇梅子酒。
是去年初夏時,她一時興起親手釀的。那時或許還對生活存著點自欺欺人的念想,覺得日子總能有些甜頭。酒就收在偏殿的壁櫥裡,幾乎要被遺忘。
她起身,走過去,將那白瓷罈子取了出來。拍開泥封,一股清甜中帶著微醺的氣息逸散開來,沖淡了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沉水香。
取來一隻玉杯,琥珀色的酒液緩緩注入,在燈下漾著溫潤的光。她遲疑了一下,舉杯淺啜了一口。酸甜清冽,順著喉管滑下,帶來一絲意外的暖意,竟不似想象中辛辣。
原來酒是這個味道。
那堵在心口的重壓,似乎被這暖意融化了一角。她怔了怔,又倒了半杯。
這一次,喝得慢了些。酒液入腹,那暖意便絲絲縷縷地擴散開,流向四肢百骸。頭腦有些昏沉,卻不難受,反而像被柔軟的雲絮包裹,一直緊繃的神經奇異地鬆弛下來。周遭的一切,那冰冷的青銅器,那刻板的傢俱,那無處不在的、代表著他的薰香氣味,都彷彿隔了一層,不再能尖銳地刺傷她。
眼皮漸漸沉重。
她伏在案上,臉頰貼著冰涼的紫檀木桌面,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寧。意識模糊的最後,只有一個念頭輕輕飄過——
原來,還有東西能讓人暫且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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