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天邊最後一抹雲霞染成悽豔的絳紅,也毫不留情地塗抹在蒼茫的古道上。車輪碾過坎坷的路面,發出單調而疲憊的轆轆聲響,拉車的駑馬噴著粗重的白氣,每一步都顯得沉重不堪。
這支小小的隊伍,正是從天劍山那片人間煉獄中掙脫出來的辛誠、陳瀟一行人。與來時不同,歸途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悶雷。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聲、車輪聲,以及風吹過道旁枯草的嗚咽聲交織在一起,敲打著每個人的心扉。
辛誠靠在顛簸的車廂壁上,閉著眼,眉頭卻未曾舒展。肩頭包裹下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但更深的痛楚源自內心。天劍門廣場上的屍山血海、渡難禪師涅盤時的寶相莊嚴、玉璣子臨死前的瘋狂獰笑、以及那最終埋葬了無數生命與百年榮耀的驚天殉爆……一幕幕畫面如同夢魘,在他腦海中反覆上演。他的“無想心域”在這些強烈負面情緒的衝擊下,變得異常敏感而脆弱,彷彿能清晰地聽到這片土地上尚未散盡的冤魂在風中哭泣。
坐在他對面的沈青棠,細緻地整理著隨身攜帶的藥囊。她偶爾抬眼望向辛誠,清麗的眼眸中盛滿了化不開的擔憂。他瘦了,臉色蒼白,緊抿的嘴唇失去了往日溫和的弧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堅毅,或者說,是強行壓抑痛苦的痕跡。她伸出手,輕輕為他攏了攏有些散亂的衣領,指尖觸及他微涼的皮膚,帶來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
“書生,到驛站了!這鬼天氣,冷死個人!” 車廂外,秦烈焰清亮卻帶著幾分刻意拔高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她利落地翻身下馬,火紅的騎裝在這片灰暗的暮色中如同跳躍的火焰,試圖驅散那無形的陰霾。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到車窗邊,對著裡面的辛誠咧開一個笑容,儘管那笑容深處,也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後怕。
驛站很是破舊,位於官道旁一個不起眼的岔路口,燈火昏暗,人影稀疏,透著一股子蕭索。眾人安置好車馬,要了幾間簡陋的上房。沈青棠第一時間便提著藥箱,跟著辛誠進了他的房間。
“辛大哥,該換藥了。”她的聲音輕柔,如同晚風拂過琴絃。
辛誠順從地坐下,解開衣襟,露出肩膀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影惑長老的陰寒掌力雖然被陳瀟的特效藥散剋制了大半,但殘留的毒性與創傷依舊觸目驚心。沈青棠小心翼翼地拆開染血的紗布,用溫水浸溼的軟布輕輕擦拭傷口周圍,動作嫻熟而專注。她的指尖帶著淡淡的藥香和暖意,一點點化開那凝結的血痂和寒意。
她感覺得到,辛誠的身體在她觸碰時,有瞬間的僵硬。那不是因為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精神層面的緊繃。他心事重重,遠比這肩頭的傷要重得多。
“辛大哥,”她輕聲開口,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傷口癒合得比預想中要好,陳大人的藥很有效。只是……憂思過度,於傷勢無益。”
辛誠緩緩睜開眼,對上她擔憂的目光,心中一暖,卻又泛起更深的苦澀。他勉強扯出一個微笑,拍了拍她正在忙碌的手背:“我沒事,青棠。只是……有些累了。”
沈青棠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地上藥,重新包紮。她知道,有些傷痛,需要時間去撫平,有些重負,需要他自己去消化。她能做的,便是陪在他身邊,用她的方式,給他一絲寧靜與支撐。
房間外,秦烈焰抱臂靠在廊柱上,看著緊閉的房門,撇了撇嘴。她不像沈青棠那般細膩婉約,她能感覺到辛誠心裡堵著東西,堵得他難受,也讓她看著心煩。她寧願他像自己一樣,痛了就罵,怒了就吼,也好過這樣將所有情緒都死死壓在心底,獨自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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