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港督柏立基確實沒看懂陶著那一手撤哨的操作。在他收到的全部報告中,沒有任何一條能說明中方主動撤掉邊境崗哨的邏輯——邊防撤了,口岸空了,鐵絲網捲到路邊堆著,人潮一夜之間湧過深圳河。他坐在港督府的書房裡,把幾份彙總的電報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拿起電話,讓秘書轉接布政司署。
他公開表示英國政府對這種大規模的逃港事件也十分疑惑,要求香港方面進行詳細報告,甚至請了英國軍情五處協助調查。注意,是請英國情報機關,不是請廣東省政府——這個細節很關鍵:港英第一反應是把這事當而非饑民求生來處理。在他們看來,中方的撤哨行動更像是某種有組織的人口輸送,而不是基層幹部根據實際情況做出的變通。
他下令組織大規模搜查。除了被稱為穿山甲的巡邏郊野村莊的警員小組,一批便衣警員也被派到新界調查從內地偷渡來的非法入境者。直升機從啟德機場起飛,沿著深圳河貼地飛行,槳葉的聲響壓過水麵的風聲,把河岸兩側的人影驅散成一片散落的黑點,又在下一個彎道重新聚攏。被稱作移民局的香港人民入境事務處專門成立了調查組,對逃港者逐一登記審查——登記過後,再到香港人民入境事務處請求籤證,由調查組認可,三個月後就可以領取正式身份證。
五月前十天,約一萬名逃港者在香港被捕,基本都是廣東人。他們被從新界的村落和山腳草棚裡帶出來,排著隊登記姓名、籍貫、來港時間,然後發放臨時收容編號。有人的編號寫得潦草,登記員把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又劃掉了重寫;有人報完籍貫之後被問到來港原因,嘴唇動了一下,把目光移開了,登記員沒追問,只是繼續往下寫。
但柏立基沒想到的是,一九六二年四月一日剛剛升任香港島總探長的雷洛,和九龍總探長藍剛,第一時間不是去新界抓人,而是去了結志街。兩人下車之後穿過美記一樓的門廳,腳步比平時快了一截,上樓梯的時候藍剛的手扶了一下欄杆,雷洛沒有扶,步子不停。到二樓的時候門已經半敞著,裡面傳來說話的聲音,像是已經聊了一陣了。
李祖辦公室裡已經有不少人在了。牆邊的椅子上坐著霍英東,手裡端著一杯茶,杯沿擱在膝蓋上沒有喝。包玉剛靠在窗臺邊,目光落在牆上的時鐘上,沒有看人也沒有看窗外的街面。項燕坐在靠裡的沙發上,旁邊坐著陳學文的長子陳振東。李祖坐在辦公桌後面,桌前那把待客椅上坐著兩個上了年紀的人——一位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端正;另一位穿著深色對襟衫,袖口翻了一道,露出一截白色的襯裡,手指搭在膝蓋上,骨節粗大,看得出常年在桌案上寫字。
李祖看到雷洛走進來,咧嘴笑了,像是早就料到會在這個時間見到他。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桌沿上磕了磕灰,語氣隨意但帶著一種你來了就好的篤定:別人都說雷老虎現在威風八面,春風得意。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雷洛聞言先是微微一怔,然後笑了。他站在門口沒有急著往裡走,先側過身讓藍剛進門,然後自己跟進來,把外套的扣子解了一顆:我是三太子在香港的第一個朋友的嘛。朋友當然只講交情了……講對錯是法官的事。況且阿祖做的事情一向都是對的,我不幫你難道幫那些鬼佬啊?
李祖笑呵呵地對身邊那個人說了一句:怎麼樣,陳會長,我說過阿洛是自己人的吧?說完他也沒等那人回話,轉頭對雷洛和藍剛介紹道:阿洛,阿剛,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兩位——這位是陳耀彩陳生,港九工會聯合會會長。這位是高卓雄高生,中華總商會會長。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又補了一句,你們是同鄉來的。
霍英東在一邊眨了眨眼,放下了那杯一直沒喝的茶:我記得阿洛是潮汕人吧?陳會長是寶安人,高會長是南海人——你這怎麼論的同鄉啊?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你這賬算得不對的好笑。
李祖吸了吸鼻子,叼上根菸,火柴在指間劃了一下,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位來。他把煙拿下來,語氣坦然得像是在陳述一件他早就認定的事:那還不都是廣東人?在我這個山東人看來,你們都是老鄉啊。他說得理直氣壯,項燕在一邊咧了咧嘴,像是沒忍住要接話,但話到嘴邊又換了個方向:阿祖……你什麼時候成了山東人了?
李祖得意洋洋地瞥了項燕一眼,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套說法:我爺爺在山東長大的,我爹在北京長大的。所以我可以是山東人,也可以是北京人。他把煙叼回嘴裡,煙霧又冒出來一截,像是一個小型的閉幕禮花。
陳耀彩在一邊調笑了一句,語氣不緊不慢,像是順手接過一根線頭又往另一個方向扯了一下:那你是不是還可以是美國人,還可以是香港人啊?
李祖叼著煙想了想,煙霧從嘴邊散開又聚攏,他像是真的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然後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個真不行的篤定:美國人就算啦。黑頭髮黑眼睛,也不像美國人啊。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菸灰缸邊沿磕了磕,還是香港人吧……就當我入贅靜姝家了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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