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首診揚名
距周文遠首次踏入“墨一堂”,已過旬日。這日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古城,朔風漸緊,捲起巷中枯葉打著旋兒,已有初雪將臨的徵兆。館內卻暖意融融,炭火盆裡銀霜炭燒得正旺,發出細微均勻的畢剝聲,與沉厚的藥香交織,營造出一方隔絕外界寒意的靜謐天地。
周文遠是獨自前來的。比起初診時那副被疲憊與焦躁徹底拖垮的模樣,他此刻的氣色明顯有了改善。雖然眼底的烏青未能盡褪,但那種虛浮的蒼白淡去了些,眉心的“川”字紋似乎也舒展了一兩分。最重要的是眼神,那股渙散而銳利、如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的焦灼感減弱了,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平靜,儘管這平靜下仍能窺見深藏的倦意。
“陳醫生。”周文遠的聲音比上次沉穩了些,少了許多沙啞乾澀,“按您的方子,藥吃了十天。”他自己在診案對面坐下,動作比上次從容,“夜裡能迷糊睡上三四個鐘頭了,雖然還是易醒,但醒後有時能再睡回去。心慌的感覺輕了不少,白天頭也沒那麼昏沉了。嘴裡……好像清爽了些。”他頓了頓,眉宇間掠過一絲複雜的困惑,“只是,這藥力似乎……有些‘猛’。頭兩三天,腹瀉了兩次,排出些黏膩黑濁之物,之後便感覺腹部鬆快許多。身上也時不時覺得有股暖流竄動,尤其是後背和腰腿。有時午後會覺得一陣陣燥熱,但手腳摸上去還是涼的。這……是正常的嗎?”
陳墨一邊示意他伸手診脈,一邊平和解釋道:“周先生所言反應,多在預料之中。腹瀉排黑濁,是體內鬱積多年的寒溼瘀濁,得陽藥溫化推動,自有出路,是好事。身上暖流竄動,是陽氣被藥物激發,開始嘗試疏通凝滯的經絡,但因其本虛,執行尚不暢利,故感覺遊走不定。午後燥熱而手足涼,正是‘真寒假熱、虛陽浮越’未完全平復的徵象,陽氣被藥力鼓動,但未能完全溫煦四肢末梢,反有上浮之嫌。總體來看,藥已中病,方向是對的,但需根據當前反應,稍作調整,並加強引火歸元、溫通四末之力。”
複診脈象,果然有變。沉細遲之象仍在,但“沉”中已透出一絲生機,不再如石投水般毫無反彈;“細”雖依舊,脈道似有微微充盈之兆;“遲”象改善,脈率較前稍有增加。最重要的是,那令人不安的澀感明顯減輕,氣血執行的通暢度提升了。 不過,左關(肝)部的弦意未消,顯示肝氣鬱結仍是需要化解的環節;而整體脈象在趨於和緩的同時,確有一種“陽氣被鼓動但未完全歸位”的微微浮越之感,印證了他“午後燥熱”的敘述。
陳墨調整了處方,稍減附子用量至15g,增加桂枝12g以溫通四肢,加懷牛膝15g引血下行,並微調了活血與安神藥物的比例。開罷新方,他並未立刻結束此次診療,而是看似隨意地問起:“周先生,服藥調養之外,您近日辦公、起居的環境,可有留意?比如,辦公室是否寬敞明亮?座位是否舒適穩當?窗外景緻如何?”
這問題有些出乎周文遠意料。他怔了一下,下意識地回想:“辦公室?在集團大樓頂層,視野倒是開闊,面積不小。裝修……請名家設計過的,現代簡約風格。座位是定製的人體工學椅,應該沒問題。”他皺了皺眉,“景緻……朝南,對著市中心,能看到江景,不過……”他停頓片刻,似乎想起什麼,“我辦公桌正對面,是另一棟更高寫字樓的玻璃幕牆轉角,角度有點……說不上來,有時覺得有點刺眼。”
陳墨目光微凝,追問道:“那玻璃幕牆轉角,是否形成明顯的尖角,直對您的座位?距離大概多遠?您坐在那裡時,是否常感到莫名的心神不寧,或覺得有壓迫感?尤其在工作繁重、思慮過度時,是否感覺更易煩躁?”
周文遠被他問得仔細回想,臉色漸漸有些變化:“尖角……是的,那棟樓是菱形設計,確實有個明顯的尖角對著我這邊。距離……中間隔著一個廣場,大概七八十米吧。壓迫感?”他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您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有。有時候,尤其下午陽光照在那個玻璃尖角上反光時,會覺得有點心煩,下意識想避開那個方向。晚上加班對著那邊,偶爾會覺得……像被什麼東西指著,不太舒服。但我之前只當是工作累了的錯覺,或者玻璃反光太亮。”
在道醫及傳統環境學(常俗稱風水)看來,人居環境,尤其是人長期停留、進行重要活動的空間,其佈局、形煞、氣場流動,會與居住者或使用者的身心狀態產生微妙的互動與影響。 並非玄虛的迷信,而是基於“氣”的流動、光的物理屬性、心理暗示與長期潛移默化作用的一種經驗總結。尖銳的、直衝的形貌(如壁刀、尖角、直路),在特定條件下,可能形成所謂的“衝煞”。其影響機理可能包括:1)視覺與心理壓力:尖銳、突兀的物體長期直對,會在潛意識中形成壓迫、不安、攻擊性的心理暗示,尤其在精神緊張或虛弱時更容易被放大;2)不良氣流(風):建築尖角可能引導或加速不利的氣流(如冬季寒風、夏季熱浪反射)直衝特定位置;3)光汙染與輻射:現代玻璃幕牆的尖銳反光,可能形成持續的光汙染和複雜的反射電磁場,干擾人的生物節律和神經系統。
周文遠的辦公室,落地窗正對另一棟建築的玻璃尖角,且距離不算太遠。這很可能形成了一種“尖角煞”或“壁刀煞”。他本就因脾腎陽虛、肝氣鬱結、虛陽浮越而導致心神極度不安,敏感脆弱。長期處於這種帶有視覺壓迫和心理暗示的“衝煞”環境下,無疑會加劇他的潛意識緊張感,擾動本就浮越不安的心神,使得肝鬱加重,虛陽更難潛藏。這很可能是其失眠、心悸、煩躁等症狀在特定環境(辦公室、尤其下午至夜晚)下加重,且遷延難愈的一個重要外在助緣。光汙染也可能干擾其褪黑素分泌,影響睡眠節律。
陳墨心中明瞭,但他解釋時,並未使用任何玄奧或令人不安的術語,而是從環境心理學和健康的角度出發:“周先生,從環境與健康的角度看,您辦公室對面那個直衝而來的建築尖角,尤其是玻璃幕牆的反光,可能會在不知不覺中,對您產生一些負面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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