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裡安靜極了,連張老三的鼾聲似乎都識趣地低了下去。只有老人平直卻蘊含無限感慨的聲音在流淌。
“我厭了。”這三個字,他說得極重,彷彿卸下千鈞重擔,又彷彿凝結了畢生的失望。“厭了那些永無休止的論辯與爭鬥,厭了被人簇擁探究,厭了看似廣闊天地間無處不在的牢籠——名聲的牢籠,門派的牢籠,恩怨情仇的牢籠。”
“於是我開始‘失蹤’。越是險僻、荒涼、被人遺忘的角落,越合我意。採藥的深山,守林的破屋,邊陲小鎮最不起眼的客棧……待一段時間,感覺風聲或人味近了,便再換一處。”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段飄萍般的歲月,“像個孤魂野鬼,倒也自在。”
“那……為何最終是這裡?”陳墨忍不住追問。監獄,無論如何也算不上一個理想的隱居地。
微晶子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裡有一種奇特的平靜,甚至可說是……滿足。
“大約八年前,我在西南一處古鎮逗留。當地兩個積怨已久的武學世家又要火併,牽累甚廣。我多管了一樁閒事,露了行跡,惹上了其中一方。”他說的輕描淡寫,但陳墨能想象那“閒事”定然不小,“追索得緊。恰好那時,我得知此地監獄有個老雜役病重將死,無親無故。我便頂了他的名,自願入獄服刑——他原是因些偷竊小事判了兩年,我進來時,他那刑期也沒多久了。”
陳墨愕然。自願入獄?頂替一個將死之人的身份?
“刑滿,我卻沒走。”微晶子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發現這裡,竟比我過去幾十年尋到的任何一處‘隱居地’都要好。規則森嚴,自成天地。在這裡,我只是一個編號,一個沉默寡言、行將就木的老囚犯。沒有江湖,沒有恩怨,沒有探尋的目光。每日勞作、放風、枯坐,看著日影在高牆上移動,聽著雨點敲打鐵窗……心,反而真正靜了下來。”
他看向陳墨,目光深邃:“牆,在外面。真正的牢籠,往往在心裡。在這裡,我心裡的牢籠,反倒碎了。”
陳墨如遭雷擊,怔怔地說不出話來。他從未想過,“自由”與“禁錮”,竟能以如此悖謬的方式達成統一。
“教你這些,”微晶子重新闔上眼,恢復了那古井無波的狀態,“一是見你心性尚純,陷於此地仍有醫者之念,難得。二來……”他停頓了一下,“我這身東西,隨我埋進土裡,或爛在這裡,也無不可。但若能留下一星半點,在合適的人手裡,或許還能治好幾個‘張老三’,也算是沒白來這世上一遭,沒白在這牢裡清淨這麼些年。”
話音落下,牢房重歸寂靜。那寂靜卻與之前不同了,彷彿被老人的故事填滿,變得無比厚重、深邃。
陳墨望著重新入定、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微晶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一位神秘的傳功者,更是一座活著的、行走的、選擇了最奇特歸宿的“江湖”。而他剛才聽到的,只是那座巨大冰山,浮出水面微不足道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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