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八月中旬,黑水屯北坡的林子正在緩慢地變換顏色。柞樹的葉子邊緣開始泛出淺黃,白樺的葉片在午後的風中翻動著銀白色的背面,松樹依然保持著均勻的深綠,幾種顏色交錯在一起,像一匹正在被風慢慢拂開的厚毯子。曹山林蹲在一處背陰的石壁下面,手掌貼著一叢剛冒出來的菌類根部——灰褐色的菌蓋,邊緣微微上卷,在潮溼的腐殖土上排成一小片鬆散的群落。他摘了兩朵,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確認了味道和手感,放進揹簍裡。
青崽子蹲在他身後大約三步遠的地方,耳朵半立著,目光朝林子的方向緩緩移動著。它蹲在原處,像一個正在持續監控周圍環境的固定哨點,鼻尖偶爾翕動一下,攝入空氣樣本。曹山林在菌叢旁邊又停留了片刻,確認沒有再值得采摘的個體之後站起來,揹簍往肩上顛了顛,朝青崽子招了一下手,沿著山坡往老鷹巖方向走去。林海跟在他身後,手裡也提著一隻小揹簍,簍底鋪著一層新鮮的松蘑和幾朵灰褐色的菌類。
“爸,”林海走了一段之後開口,“老鷹巖那邊今年的松塔比去年多。趙小虎昨天去看了,說紅松林子裡的松塔密得壓彎了枝條。”
“好。等再熟半個月,帶人進去收。”曹山林在前面走著,撥開擋路的野薔薇枝條。青崽子從旁邊繞了一下,避開了那叢野薔薇,在枝條的交錯處找到了一道更窄但更乾淨的縫隙,鑽了過去,然後蹲在縫隙的另一端等他們。曹山林看著它在那個位置停住——它已經預先判斷了這叢灌木的透過難度,用幾秒鐘完成了一條更高效路線的搜尋,正在以提前就位的方式縮短等待的時間。
他穿過灌木叢走到青崽子旁邊,蹲下身,手掌落在它的頭頂上方一寸的位置。青崽子抬起頭,溼潤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節。他站起來:“繼續走。”
他們沿著老鷹巖南坡的路線走了一段,在一棵被去年冬天的凍裂了樹皮的老柞樹旁邊停下來。曹山林蹲下身,用兩根手指壓了一下樹根周圍的泥土——表面乾燥,下面還有潮氣。周圍有幾棵去年秋天被他標記過的小松樹苗正在成長,莖幹上頂著密密的針葉。他站起來正要繼續往前走,青崽子忽然停住了。它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從放鬆的蹲姿切換成了一種更緊實的姿態,脊背微微壓低,耳朵朝前方某個方向集中轉動,像幾片正在同時收集同一道訊號的接收器。它沒有吠叫,沒有低吼,只是蹲在那裡,目光鎖定前方約三十步外的一片灌木叢邊緣。
曹山林也停住了。他順著青崽子的目光看去——灌木叢邊緣的地面上有一片被翻拱過的泥土,範圍大約一丈見方,泥土被翻得凌亂而深,幾棵灌木的根部被連根拱出來,斷口處還帶著溼潤的木質纖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泥腥味。曹山林走過去蹲在翻土邊緣,仔細檢視——被拱起的泥土呈深褐色,溼度均勻,邊緣處有幾道深深的溝痕,寬度約兩指,深度超過一寸,像被某種帶弧度的硬物反覆犁過。地面上的蹄印清晰可辨,兩個分瓣,前端鈍圓,間距寬闊,每個蹄印的深度都超過了一指——是野豬。
“爸,”林海在他旁邊蹲下來,也在看那些痕跡,“這頭豬不小。”曹山林伸出手指,探入一處最深最完整的蹄印中,感受著它的深度和邊緣的弧度。他從那個蹄印裡收回了手指,指腹上沾著一層溼潤的、帶著細碎根屑的泥土。“成年公野豬。體重不會低於三百斤。”他說,然後抬頭看向翻土延伸的方向——沿著山坡斜向上,穿過一片低矮的榛柴叢,消失在老鷹巖北側的一道溝壑裡。
青崽子蹲在翻土邊緣,它的目光順著那道延伸的痕跡望去,身體保持著一個微蹲的姿態。它回頭看了一眼曹山林,又轉回去,看著那道溝壑的方向,像是用自己的方式將這道蹤跡的位置、朝向和大致時間編入了一份正在逐步完善的評估報告。
曹山林站起來。他沒有沿著翻土的方向追蹤下去,在原處站了一會兒,用目光將這片翻土的邊界和延伸方向納入視線範圍,然後用腳尖把一小塊被拱出來的碎石踢回翻土坑裡。“今天不追了。記下來,回去標註位置。”
林海蹲在翻土旁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正在畫示意圖——翻土的形狀、延伸方向、溝壑的入口、蹄印的大致尺寸和間距,他都在紙上標了出來。他在旁邊寫了兩行字,然後合上本子站起來。曹山林沒有立刻走。他蹲在翻土邊緣又看了一會兒那組蹄印的走向和間距,伸手觸碰了一下拱斷的灌木根部斷口處滲出的汁液,感受著溼潤程度和斷面的氧化進度。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下山。”
青崽子跟在他腳邊,在經過那叢灌木的時候停下來,低頭聞了一下被拱翻的泥土,然後抬起頭來,朝溝壑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才轉身跟上曹山林。它在確認了那處痕跡的來源和方向之後,已經用一道快速的視線完成了一次複核。曹山林走在前面,林海跟在他身後,在暮色中沿著山路往下走,揹簍裡的松蘑在腳步的晃動中發出細密的、乾爽的碰撞聲。
傍晚曹山林坐在合作社辦公室裡,把今天發現野豬痕跡的位置標註在地圖上。他在老鷹巖南坡和北側溝壑之間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野豬痕跡。成年公。三百斤以上。建議秋後獵。”他把地圖掛回牆上,在牆根下的木架旁邊蹲下來,青崽子正趴在木架旁邊的地面上,它聽到曹山林蹲下來的聲音,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重新合上,像是他已經透過這幾個月的相處習慣了這個人身上的氣味和腳步聲在夜色中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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