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沉甸甸地覆蓋著整片谷地。白日里那乾涸龜裂的河床、銀灰色的枯瘦灌木叢、以及嶙峋突兀的岩石,此刻都隱沒在濃淡不一的陰影裡,只留下模糊而沉默的輪廓。繁星倒是極亮,一顆顆釘在漆黑的天鵝絨上,灑下清冷微光,卻不足以照亮谷地的細節。沒有月亮,山谷裡便顯得格外幽深寂靜,那寂靜是有分量的,壓在人心頭。
岩石凹洞內,篝火成了唯一的光源與溫暖的來源。
火堆架得不大,用的是白日里收集的乾燥灌木枝條,燃燒時發出細密而持續的噼啪聲,偶爾迸出幾點火星,向上竄一下,便轉瞬即逝在黑暗中。橘紅色的火光活潑地跳躍著,將圍坐眾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巖壁上,影子被拉得很長,隨著火焰的搖曳而扭曲、晃動,變幻出種種不定的形狀,彷彿另一群沉默的夥伴。
守夜的順序早已定下。上半夜是林泊禹和姬霆安,下半夜則輪到陳嘉諾和潘燕。趙珺堯、東方清辰和上官星月需要保持最佳狀態,應對任何可能的突發狀況,也要隨時照顧傷員,故不參與輪值。此刻,這安排讓洞內維持著一種緊繃的平衡。
林泊禹抱膝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背靠著一塊冰涼而粗糙的岩石,眼睛望著洞外無邊的黑暗,耳朵卻豎著,仔細分辨著風穿過谷地帶進來的每一絲異樣聲響。他的短刃就放在觸手可及的腿邊,刀鞘被他長久地摩挲,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皮革光澤。他坐得不算特別端正,但肩背的線條繃著,顯出一種蓄勢待發的警覺。
姬霆安則選擇了洞口另一側一個更隱蔽的角度,身體半隱在岩石投下的深重陰影裡,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沒有坐著,而是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如豹子般發力彈起的半蹲姿態,重心穩當。手中把玩著一枚邊緣磨得極其鋒利的薄石片,指尖靈活地轉動著,石片在火光偶爾掃過時,才會反射出一點轉瞬即逝的寒光。他的呼吸聲比林泊禹更輕,更緩,幾乎聽不見。
洞裡很安靜。楚沐澤和任銘磊都沉睡著,呼吸聲輕淺,但楚沐澤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不曾完全舒展。東方清辰靠著一處內凹的巖壁閉目養神,但右手始終輕輕搭在楚沐澤的腕脈上,每隔一段時間,指尖便會下意識地微微下按,感受脈息的跳動。上官星月坐在離火堆稍遠些、光線較暗的地方,正小心地將一些白天採集的、葉片肥厚多汁的不知名植物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用另一塊石頭小心地碾壓、搗碎。翠綠色帶著清苦氣味的汁液緩緩滲出,她在製作簡單的草藥膏,為楚沐澤和任銘磊外敷傷口做準備。她的動作很輕,很專注,彷彿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潘燕和陳嘉諾坐在火堆另一側,隔著跳動的火焰。陳嘉諾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依舊顯得有些蒼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清明與專注。他手中拿著一截燒焦了末端的細枝,在地上緩慢而穩定地劃拉著一些複雜的線條和符號,時快時慢,時而停頓,眉頭微蹙,嘴唇無聲地開合,似在推演計算著什麼難題。潘燕安靜地坐在他旁邊,手中縫補著白日里被荊棘刮破的一件外衣,針線在她指間穩定而細膩地穿梭。火光將她低垂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她偶爾會抬眼,飛快地瞥一下陳嘉諾在地上畫的圖案,又或者看一眼他蒼白的側臉,但目光很快便會回到手中的活計上,只是縫補的動作會更輕緩些。
趙珺堯坐在離火堆不遠不近、光線明暗交界的位置,目光落在躍動的火焰核心上,神情沉靜如水,看不出具體在想什麼。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搭在腰間的“淵默”劍鞘上,指尖偶爾輕輕摩挲著那冰冷古樸的鞘身,彷彿在確認某種存在。火焰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眸子裡跳躍,卻照不進那眼底的思緒。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彷彿被這谷地的黑暗與洞內的微光拉長了。只有篝火持續的噼啪聲、遠處偶爾傳來的、辨不清種類的夜鳥一兩聲短促啼叫、以及洞內眾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交織成這荒野夜晚僅有的、單調而令人心安的韻律。
忽然,一直閉目調息的東方清辰睜開了眼,眼底清明,毫無睡意。他輕輕鬆開搭在楚沐澤腕間的手,又無聲地探身,仔細看了看另一邊任銘磊的睡容。兩人的氣息都還算平穩,楚沐澤雖然內息紊亂,但並未惡化;任銘磊則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枯寂的平穩。他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抬眼看向趙珺堯,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見趙珺堯沉思時那副不容打擾的模樣,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重新閉上眼睛,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倒是坐在洞口附近的林泊禹,有些耐不住這長時間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試探,又帶著點想打破沉寂的衝動:“霆安,你說……這鬼地方,晚上會不會真有不開眼的東西摸過來?”
姬霆安轉動石片的手指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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