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二月廿三(西元209年4月),許昌
暮春的雨絲帶著寒意,悄無聲息地浸溼了許昌宮闕厚重的青磚。天子寢殿內,幾盞青銅宮燈搖曳著昏黃的光,將漢帝劉協單薄的身影長長地投在冰冷的牆壁上。他並未身著冕服,只一襲素色常袍,更襯得面色蒼白,眼窩深陷。殿內侍立的宦官早已被屏退,只剩下幾位鬚髮皆白、身著褪色舊朝服的老臣,垂手肅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和絕望。
“陛下…保重龍體啊…”太常楊彪顫巍巍地開口,聲音乾澀沙啞,打破了死寂。這位歷經董卓、李傕郭汜之亂,又隨駕輾轉至許昌的漢室老臣,此刻眼中也只剩下深重的疲憊與無力。
劉協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那不再是少年天子的懵懂,而是被長久囚禁、反覆羞辱後刻骨的怨毒與悲涼。他一把抓起御案上那條被曹操以“天子體豐”為由強行改短、顯得不倫不類的玉帶,狠狠摜在地上!
“保重?朕如何保重?!”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如同受傷的幼獸在嘶鳴,“朕名為天子,實為何物?!不過是那曹孟德掌中玩物,籠中之鳥!他曹操,口口聲聲‘奉天子以討不臣’,可這許昌城中,一兵一卒,一粟一米,何曾真正聽朕號令?!朕連一條合身的玉帶都做不得主!”他指著殿外,手指因激動而劇烈顫抖,“袁本初雄踞河北,自詡四世三公,目無朝廷;王承業虎視西北,西域稱尊;孫伯符割據江東,劉玄德竊據荊襄,劉季玉閉鎖巴蜀…這天下,還有哪一處,還認得朕這個皇帝?!還尊奉這搖搖欲墜的漢家旌旗?!”
淚水終於衝破堤防,洶湧而下。劉協頹然坐倒在御榻上,雙手掩面,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嗚咽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充滿了無盡的屈辱與不甘:“高祖皇帝…斬白蛇起義,披荊斬棘,方有四百年煌煌大漢…列祖列宗…武帝逐匈奴於漠北,光武中興於洛陽…何等煊赫!何等威嚴!難道…難道這江山社稷,真的要亡在朕的手裡嗎?!朕…朕還有何面目,去九泉之下見列祖列宗啊!朕…是漢室的不肖子孫!是亡國之君啊!”
悲愴的哭聲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殿內每一位老臣的心上。侍中種輯、尚書令華歆等幾位老臣早已老淚縱橫,撲通跪倒在地,以額觸地,發出壓抑的悲泣。
“陛下!陛下慎言啊!”楊彪撲到御榻前,老淚縱橫,“此非陛下之過!此乃…此乃天時不濟,權臣當道,諸侯並起…陛下已忍辱負重,保全宗廟於傾頹之際,實乃大智大勇!列祖列宗在天有靈,只會痛心,絕不會責怪陛下!”
“保全宗廟?”劉協抬起淚眼,慘然一笑,笑容比哭還難看,“楊公,你看看這許昌的宮牆,比之當年雒陽未央、長安長樂如何?這殿宇,不過是一間稍大的囚籠!朕每日所食所飲,所穿所用,皆需仰曹賊鼻息!他高興了,便讓朕做個泥塑木雕;他不快了,一道眼神便足以讓朕心驚膽戰!這叫保全宗廟?這叫苟延殘喘!”他猛地抓住楊彪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老臣的皮肉,“楊公,你是三朝老臣,你告訴朕!這局面,可還有一絲轉圜之機?這漢室…可還有一線生機?!”
楊彪被他抓得生疼,卻不敢掙脫,渾濁的眼中充滿了痛苦和掙扎。他環視跪伏在地的同僚,又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彷彿要看透這令人絕望的棋局。良久,他彷彿用盡全身力氣,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陛下…老臣斗膽直言。今日之漢室…與昔日戰國紛爭之時的周王室…何其相似啊!”此言一齣,殿內幾位老臣都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愕,隨即又化為更深的悲哀與瞭然。
“周室衰微,諸侯力征,天子徒擁虛名,僅存共主之號。”楊彪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血淚,“然周室何以能綿延數百年不絕?非其甲兵之利,實乃諸侯並立,互相牽制,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率先行那弒君篡位、徹底撕破臉皮之事!誰若先稱王,誰便是眾矢之的!強如齊桓、晉文,亦需‘尊王攘夷’以號令諸侯。此…均衡之道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迎著天子絕望中又燃起一絲微弱希冀的目光,繼續道:“觀今日之勢,曹操挾天子,然河北袁紹、西北王康、江東孫策、荊襄劉備、西蜀劉璋,皆擁強兵,踞雄州,自成一體。曹操雖強,亦不敢公然篡逆,恐成眾矢之的。袁術前車之鑑不遠,妄自稱帝,旋踵敗亡!此誠乃陛下…與漢室最後之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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