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屈膝半跪在冰冷且堅硬的玄色地面上,距離那無形卻又讓人心生敬畏的邊界,尚有一臂之遙。他手指如靈動的精靈,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地面細微的紋理。指尖傳來的,是亙古岩石特有的粗糲感,那感覺,比砂紙更堅硬,更鋒利,彷彿是歲月用無情刻刀留下的深深印記。
“林薇,感覺怎麼樣?”李豫低沉的聲音,在寂寥得如同死一般沉寂的冰窟中緩緩盪開,激起細弱的漣漪,好似平靜湖面投入的一顆小石子。
靠著附近一塊嶙峋冰岩的林薇,身形微微晃動,纏繞在右小臂繃帶上的那抹黯淡,隱隱滲出紅痕,彷彿一朵在寒風中凋零卻又倔強綻放的花。她那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龐,緩緩轉向李豫的方向,即便她心裡清楚,這不過是徒勞無用之舉。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虛弱後獨有的沙啞,彷彿被寒風吹過的乾枯樹葉:“寒氣有些特別……比之前的冰都刺人,它…有‘重量’。”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摳進膝上衣料的褶皺,那動作,好似要在這褶皺中尋得一絲安全感。失焦的眼睛,彷彿正承受著某種無形的壓迫,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憫。“老陳?”她輕聲喚道,聲音中帶著一絲擔憂。
“死不了。”不遠處傳來沉重的呼吸聲,如同破損的風箱在艱難地拉動。斷臂的老陳靠在另一面粗糙的冰壁上,右臂的金屬關節發出輕微的、不堪重負的摩擦呻吟,好似一位疲憊的老者在低聲嘆息。那臂膀末端所連線的光刃,曾兇猛地撕裂過致命的觸手,閃耀著凌厲的光芒,而今卻在低溫下黯淡無光,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戰士。他的左肩衣服破碎處,包紮簡陋的紗布早被一層薄薄的冰霜覆蓋,每一次粗重喘息都在紗布邊緣凝成細小的冰珠,好似晶瑩的淚珠。他皺著眉頭,滿臉憤懣地罵道:“這鬼地方的寒氣專往骨縫裡鑽,活見鬼的邪門!”
沒人接話,靜默如潮水般重新流回,與那無處不在的、透著古老氣息的寒氣一同沉降下來,緩緩滲入皮膚,讓人不寒而慄。李豫收回目光,繼續集中精神在指尖觸碰的那片冰涼上。突然,一絲幾乎不可聞的摩擦聲,如同幽靈般滑過他的耳膜,來自他的左掌附近,那聲音不同於腳下岩石的銳利,更像是一種神秘的召喚。似乎有件小東西,極小極小,半嵌在石面的紋理縫隙裡,被一層微塵覆蓋著,彷彿在等待著有緣人的發現。
他的動作陡然凝固,心跳彷彿漏了一拍,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兩根手指如鉗子般精確地探出、合攏,冰冷堅硬的小物件被穩穩地捏在了指間。
他輕輕拂去表面的灰塵,暗紅的玉色便一點點顯露出來,那色澤,如同夕陽下最後一抹絢爛的餘暉。觸手溫潤,卻奇異地不沾染他指間的寒氣,彷彿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守護著它。那玉質細膩如同凝固的血液,讓人忍不住想要細細把玩。形狀是最樸素的半弧輪廓,像是被強行從某個完整的圓中拆解下來的碎片,帶著一種殘缺的美感。
李豫下意識地低下頭,湊近了掌中的紅玉。他的呼吸在玉面上短暫地凝起一層白霧,又飛快褪去,彷彿那白霧也被這神秘的玉石所吸引。
在那剔透溫潤的玉石正中央,在微弱光線的映照下,紋樣驟然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瞬間,心跳聲在頭顱深處炸開,巨大無比,彷彿要衝破他的胸膛。血液似乎全湧向了太陽穴,皮膚下的血管鼓動如戰錘重擊,每一次跳動都帶著無盡的震撼。掌中的玉佩灼熱得像個滾燙的火炭,燙得他猛地一哆嗦,那小小的玉石几乎從他麻痺的指間滑脫出去。冰冷的恐懼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從腳底瞬間竄遍脊柱,攫住了脊椎裡每一根骨骼的縫隙,讓他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一道極其簡單卻又深刻無比的弧線勾勒著圓潤的器型形態,在器型底端微微延伸出一個微小的弧度勾角。
“這……這是……”李豫瞪大了眼睛,聲音中滿是難以置信,“李家的族徽!被簡化了邊角的穀粒輪廓。”
家族祠堂前巨大的青銅牌匾上,每一份承載血親之間盟誓密語的信物之上,祖父深藏箱底那柄古樸短劍的首級底部……這道線條如同刻印在他血脈之中的一道無形烙印,此刻卻出現在這史前遺址的冰窟之中,怎能不讓他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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