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九月暄陽/第41章 倉家耳(二)(1)
九月暄陽_第41章 倉家耳(二)(1)

倉梓青死死地盯著她,那目光彷彿帶著實質的重量,要將她的五臟六腑都翻檢一遍,尋找任何一絲撒謊的痕跡。堂內死寂一片,只有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嗶剝”聲,以及九月自己那震耳欲聾、無法掩飾的心跳聲在壓抑的空氣裡迴盪,每一下都重重敲擊在她的耳膜上。昏暗的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在牆壁上搖曳不定,如同此刻她紛亂的心緒。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倉梓青才沉沉地、帶著極大剋制地吸了口氣,那吸氣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伸手,近乎粗暴地一把奪過她手中那彷彿有千斤重的茶盤,杯蓋相碰發出清脆卻刺耳的聲響。他的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帶著不容置疑的驅逐:“去吧。這裡不需要伺候了。”

九月如蒙大赦,幾乎是踉蹌著後退兩步,才勉強穩住虛軟得如同踩在棉花上的雙腿,轉身疾步逃離。直到快步衝出那令人窒息的正堂迴廊,被深秋冰冷的夜風兜頭一吹,她才猛地打了個寒噤,驚覺後背的衣衫早已被涔涔冷汗浸透,冰冷地緊緊貼在肌膚上,黏膩難受。夜空中寒星點點,冷月如鉤,將庭院照得一片慘白清冷。那“藥材”二字如同鬼魅的咒語,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瘋狂盤旋、撞擊,與夜風的嗚咽交織在一起——會不會……會不會就是她在藥庫深處那個最隱秘的角落,偶然發現的那些被層層油紙包裹、散發著奇異幽香的……無名花蕾?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帶著巨大的疑問和一絲隱秘的恐懼,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的心頭,連清冷的月光都驅不散那濃重的陰霾。

重陽祭祖的喧囂隨著倉遠山一家的離去而徹底消散,倉家大院重歸往日的寧靜,彷彿一池被投石驚擾後又緩緩平復的深潭,水面倒映著秋日高遠的藍天和偶爾飄落的黃葉。九月依舊每日跟在倉呈暄身邊學習針灸之術。她天賦驚人,記穴奇準,下針的手也日漸沉穩有力,連一向嚴厲的倉梓青偶爾考校時,那深邃的眼眸中也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微瀾。

午後,秋陽煦暖,澄澈如金,毫無保留地灑滿了整個藥園。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混合的獨特清香,既有薄荷的清涼,又有紫蘇的辛香,還有泥土被曬暖後散發的微腥氣息。幾隻晚歸的蜂蝶在幾叢盛開的金黃藥菊間流連,翅膀扇動發出細微的嗡鳴,更襯得園中一片祥和靜謐。九月挽著袖子,露出一截纖細卻有力的手腕,正小心翼翼地採摘幾株帶著晶瑩晨露的紫蘇嫩葉。陽光穿過葉隙,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倉呈暄蹲在不遠處侍弄一畦長勢喜人的薄荷,陽光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柔和了那道從顴骨斜劃至下頜的暗紅疤痕,彷彿也暫時撫平了沙場的凜冽。

一片靜謐中,只有風吹過藥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倉呈暄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打破了這片和諧的寧靜:“九月,”他停下手中修剪薄荷的動作,抬眼看她,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如同陽光穿透清澈的溪水,照見水底的游移,“你……想過找自己的親生父母嗎?”

“啊?”九月猝不及防,心頭劇震,彷彿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用力一掐!只聽“啪”的一聲輕響,一株剛抽出嫩芽、帶著無限生機的藥苗被她生生掐斷!青綠的汁液瞬間染上了她的指尖,帶著一股辛辣的涼意。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和茫然,如同受驚的小鹿,聲音乾澀:“少…少爺?我…我有父母啊……” 藥園裡濃郁的香氣似乎在這一刻都凝滯了。

“我是說……”倉呈暄似乎有些後悔在這個時刻、這個地點挑起這個話題,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擋住了九月面前的一片陽光,投下一道帶著壓迫感的陰影。他斟酌著詞句,眼神複雜地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此刻卻盛滿了驚惶的眼睛,彷彿在評估著揭開真相的後果,“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或許……李大山他們並非你的親生父母?”

九月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彷彿腳下的土地都在搖晃、塌陷。她難以置信地瞪著倉呈暄,陽光有些刺眼,讓她微微眯起了眼睛,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少爺……少爺為何……為何突然這麼說?” 藥草的清香此刻聞起來竟有些發苦。

倉呈暄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藥園裡格外清晰。他目光落在她沾著草汁、微微顫抖的手指上,又緩緩抬起,修長的手指虛點向自己耳廓上方一個極細微的小凹陷。陽光正好落在他耳朵上,將那小小的凹痕照得清晰可見。“只是……一些猜測罷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學醫的天賦,對藥性的敏銳直覺,過目不忘的本領……這些都遠非尋常農家女子可比。彷彿…生來就流淌在血脈之中。而且……”他的指尖穩穩地停在那個位置,“你看這裡。我們倉家人,血脈相傳,大多在耳朵上緣這裡,都有這麼一個天生的凹痕,我們稱之為‘倉家耳’。我、父親、玉珠……都有。”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深深鎖住九月驟然失色的臉龐,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而你,九月,你也有。”

“倉家耳?”九月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幾乎被風吹散。她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抬起微涼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撫上自己左耳上緣那個極其隱蔽、從未在意過的位置。指尖傳來清晰而微妙的觸感——一個微小卻確鑿存在的、與倉呈暄描述一模一樣的坑窪!剎那間,無數被刻意忽略的畫面在她腦海中如潮水般翻湧、碰撞:那幅畫像中女子溫和的眉眼與自己何其相似!肖清月初見她時驟然蒼白的臉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倉遠山那如同打量貨物般審視的目光!還有……那些神秘的、被珍藏在藥庫最深處、散發著致命誘惑幽香的……無名花蕾!一股巨大的、混雜著強烈震驚、無邊困惑、茫然失措和一絲隱秘到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的洪流,瞬間將她徹底淹沒!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的藥園裡如同失控的鼓點,瘋狂擂動,血液似乎都衝上了頭頂,臉頰滾燙。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急促和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卑微的希冀,衝口而出:“少爺是說……我…我可能是倉家人?” 陽光刺得她眼睛發酸,幾乎要落下淚來。周遭藥草的芬芳、蜂蝶的嗡鳴、秋風的輕拂,在這一刻都彷彿離她遠去,整個世界只剩下耳邊那震耳欲聾的心跳和眼前倉呈暄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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