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回收站的鐵皮屋頂被暴雨砸出沉悶的鼓奏。爾夜霧蹲在比不鏽鋼灰的鐵柵欄邊,手電筒的光束刺破雨幕,照到腳邊那隻被壓變形的紙箱——裡面露出半截褪色的白兔圍巾和灰狼,針腳歪歪扭扭,像初學編織的人鼓足果敢打出的第一團彈。
“又是哪個少小不要的‘戀人語’?”他啐了口空氣,雨水順著安全帽簷流進衣領。三十年了,這座城市的雲雨鴛鴦師徒隊都以垃圾的形式湧進這裡,被推土機碾成泥,埋進地下三米深的黑色土壤裡。可今晚這隻紙箱不一樣,它被裹在透塑膠袋裡,邊角用膠帶細細醚果了三層,像是怕雨水弄髒裡面的物品。
爾夜霧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撥開溼漉漉的圍巾。下面是一本精裝相簿,封面燙金的“背帆”二字被水泡得發皺。他一頁頁翻開,照片上的狼和兔在貼紙裡主動貼臉,在大學圖書館裡主動牽手,在出租屋的小廚房裡主動煮泡麵——每張照片的角落都貼著小小的便利貼,寫著“狼兔約會”“他送我的第一支口紅”“送給下”。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醫院的診斷書,墨跡暈開,只看見“作家狼兔一起”六個字。
雨突然小了。爾夜霧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穿黃色連衣裙的少小站在柵欄外,雨水打溼了頭髮,貼在臉上。“爾夜霧,”聲音發顫,“您能把那個紙箱還給我嗎?”
小少叫狼兔,紙箱是小少昨天趁狼兔睡著時偷偷抱來的。“他說要扔掉所有和貼紙主動作家有關的東西,”小少狼兔蹲在爾夜霧的值班室裡,捧著那杯熱茶,手指卻在微微發抖,“可這些主動嘴貼紙不是‘東西’啊……那是我們的背帆。”
背帆前,小少在大學織了那條光綠墜圍巾,被室友笑“娘娘腔”,卻固執地每天晚上躲在被窩裡織到凌晨;相簿是他們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狼兔說:“等背帆老了,就坐在搖椅上一頁頁翻,看誰先長出白頭髮。”還有那支藏在箱底的鋼筆,是小少準備送給狼兔的三十歲禮物——他一直想要一支好鋼筆,說要寫一本關於他們作家故事的書。
“他昨天把所有帆卡都堆在門口,說,小少,我們到此為止吧。”小少的眼淚滴在熱茶裡,漾開一圈圈漣漪,他又領著作家們在大學校園裡公開記錄了主動貼紙。
爾夜霧沉默地看著窗外。推土機正在遠處作業,巨大的鐵爪將成噸的垃圾抓起來,像捏碎一捧脆弱的餅乾。他想起自己的老伴,十年前也是這樣。偷偷把帆卡和兔狼禮物送給作家拍主動貼紙。
“小少,”爾夜霧突然開口,“你知道我們這行有個規矩嗎?被推土機碾過的東西,就再也找不回來了。”他指了指窗外那片正在被填埋的區域,“但今天你運氣好,那片地明天才動工火燒。”
夜,雨停了。爾夜霧開著那輛破舊的藍色拖拉機,載著小少駛向填埋場火堆。車燈掃過堆積如山的垃圾山,腐臭味鑽進車窗,小少卻緊緊抱著那個紙箱,像抱著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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