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的燭火已燃至中夜,跳動的光影在牆壁上投下斑駁的痕跡,像極了雍正此刻雜亂無章的心境。蘇州平定的捷報已於三日前送達,沈萬堂兵敗被殺,其殘餘勢力被盡數肅清,江南的叛亂終告落幕。朝堂之上,官員們的賀表堆積如山,無不稱頌他處置宗室、平定叛亂的英明神武。可只有雍正自己知道,那份看似穩固的皇權背後,藏著怎樣難以言說的煎熬與掙扎。
他獨自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的並非奏摺,而是一疊泛黃的舊紙——那是他與允禟、允禩幼時一同讀書時的課業,上面有兄弟三人稚嫩的批註,還有父皇康熙親自圈點的痕跡。指尖拂過紙上模糊的字跡,雍正的眼神漸漸柔和,腦海中浮現出年少時的場景:春日裡一同在御花園放風箏,夏日裡並肩在暢春園的湖邊納涼,秋日裡結伴狩獵,冬日裡圍爐聽父皇講治國之道。那時的他們,雖有兄弟間的小摩擦,卻從未有過如今這般你死我活的爭鬥。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雍正低聲呢喃,語氣中滿是迷茫。他拿起一張允禟的課業,上面的字跡豪放不羈,一如其本人的性格。允禟向來聰慧,精通滿漢蒙三語,還擅長理財,若能真心輔佐,定是朝廷的棟樑之材。可偏偏,他選擇了與自己為敵,選擇了勾結逆黨,背叛大清。想到這裡,雍正的眼神再次變得銳利,但那份銳利中,卻夾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痛苦。
他知道,處置允禟、允禩,從皇權穩固的角度而言,是必要的舉措。這兩位兄弟長期與他對立,暗中結黨營私,如今又與江南叛亂、穿越者陰謀牽扯在一起,若不徹底清除,必成心腹大患。可從兄弟情誼、道德倫理的角度來看,他的所作所為,無疑是“骨肉相殘”,是違揹人倫的殘酷行徑。連日來,每當夜深人靜之時,這份道德的拷問便會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讓他輾轉難眠。
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雍正立刻收起舊紙,恢復了往日的冰冷。“誰?”
“皇上,是奴才。”太監躬身走進殿內,手中端著一碗參湯,“夜深了,皇上龍體為重,喝碗參湯暖暖身子吧。”
雍正點了點頭,接過參湯,卻沒有喝,只是放在御案上。“保定府和宗人府那邊,有訊息嗎?”他口中的“訊息”,指的是被囚禁的允禟和允禩。
太監的身體微微一顫,小心翼翼地稟報道:“回皇上,保定府來報,塞思黑(允禟)近日身體愈發虛弱,每日只肯吃少量食物,情緒十分低落。宗人府那邊,阿其那(允禩)依舊拒不認罪,每日只是靜坐,不言不語。”
雍正的心臟猛地一縮,手中的參湯碗微微晃動,溫熱的參湯濺到指尖,他卻渾然不覺。他能想象到允禟在陰暗潮溼的牢房裡苟延殘喘的模樣,也能想象到允禩靜坐時那絕望而冰冷的眼神。那份道德的愧疚,再次猛烈地撞擊著他的內心。“他們……有沒有說什麼?”雍正的聲音有些沙啞。
“回皇上,塞思黑曾多次喊著要見皇上,說自己是被冤枉的。阿其那則從未說過一句話,只是偶爾會望著京城的方向發呆。”太監如實稟報。
雍正沉默了,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內心的波瀾。他想下令善待允禟、允禩,給他們改善一下居住環境,可轉念一想,若此時心軟,之前的所有處置都將前功盡棄,朝中的反對勢力也會趁機抬頭,甚至可能質疑他處置的公正性。皇權的穩固,容不得他有絲毫心軟。
“知道了。”雍正揮了揮手,“下去吧,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擾。”
太監躬身退下,殿內再次陷入寂靜。雍正拿起參湯碗,一飲而盡。溫熱的參湯滑入腹中,卻驅不散心中的寒意。他站起身,走到胤祥的靈位前,點燃三炷香,緩緩插入香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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