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藍府門前的青石板,穩穩停下時,簷下懸掛的宮燈正將暖黃的光暈灑在地面,映出層層疊疊的光影。藍忘機率先下車,轉身時指尖已自然地探向車廂內,掌心帶著雪松信香的暖意,輕輕覆在魏無羨微涼的手背上。魏無羨下意識地微縮了一下,終究還是順著那股力道,彎腰踏出車廂,落地時腳步微微踉蹌,腰側隨即被一隻溫熱的手扶住,分寸得當,既穩住了他的身形,又未過分逾矩。
府內的引路燈籠早已點亮,蜿蜒的石子路兩側覆著薄雪,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一行人踏著燈影往裡走,前廳的方向隱約傳來人聲,待走近時,便見薛洋和曉星塵正立在廊下等候,兩人皆是一身常服,眉宇間帶著幾分擔憂。曉星塵性子溫潤,瞧見魏無羨被藍忘機扶著走來,剛要上前,目光卻驟然撞見其後的聶明玦與聶懷桑,腳步猛地頓住,眼中滿是驚愕。薛洋亦是挑眉,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佩劍,待看清來人是誰,才緩緩鬆開。
“聶帝,聶王爺。”曉星塵率先反應過來,拉了拉薛洋的衣袖,兩人一同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難掩詫異。他們實在沒想到,會在藍府見到聶朝的帝王與王爺,更沒想到這兩人竟會與魏無羨一同前來。
聶懷桑自踏進藍府起,便愈發攥緊了魏無羨的胳膊,灰紗覆面的臉龐幾乎要貼到他肩頭,此刻見了薛洋和曉星塵,也只是匆匆頷首示意,注意力立刻又轉回魏無羨身上。“羨羨,”他的聲音帶著難掩的急切,指尖輕輕摩挲著魏無羨的衣袖,“這半年你到底過得怎麼樣?藍朝的人有沒有為難你?吃的住的還習慣嗎?還有藍忘機——他待你好不好?有沒有欺負你?”
一連串的問題像珠子似的滾出來,帶著濃濃的關切與不安。聶懷桑太清楚魏無羨的性子,看似活潑堅強,實則最是嘴硬心軟,受了委屈也不願多說。他這半年來日夜牽掛,無數次腦補出魏無羨受辱的場景,此刻見了人,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擔憂,恨不得將所有想問的都一股腦問出來。
魏無羨被他問得鼻尖一酸,眼眶又熱了起來。他側頭看著聶懷桑露在灰紗外的那雙眼睛,裡面滿是真切的心疼,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又酸酸的。他張了張嘴,想笑著說“我很好”,可話到嘴邊,卻帶著幾分哽咽:“我沒事……藍朝的人沒有為難我,吃的住的都好……他也沒有欺負我。”他說得輕描淡寫,刻意略過了那些深夜難眠的時刻,略過了初來藍朝時的惶恐與無助,只撿著安穩的話說,不想讓聶懷桑再為他擔心。
聶懷桑顯然不滿足於這樣簡單的回答,又追問道:“真的嗎?那你怎麼瘦了?有沒有好好吃飯?他們有沒有逼你做不喜歡的事?羨羨,你可不能騙我,你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訴我,大哥會為你做主的!”他一邊說,一邊拉著魏無羨的胳膊晃了晃,像極了小時候兩人鬧彆扭時,他纏著魏無羨撒嬌的模樣。
魏無羨被他晃得無奈,又忍不住想笑,眼眶裡的淚卻先一步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滑進衣領,帶來一絲微涼。“懷桑,我真的沒事,”他抬手擦了擦眼淚,聲音帶著幾分鼻音,“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另一邊,聶明玦與藍忘機相對而立,兩人皆是乾元,周身的氣場沉穩而內斂。聶明玦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帝王的威嚴,卻也不失分寸:“二皇子,今日叨擾了。”藍忘機微微頷首,神色淡然:“聶帝客氣了,羨羨與聶王爺情誼深厚,能在此重逢,亦是一樁美事。”兩人寒暄了幾句,多是圍繞著年關兩朝邦交的話題,言語間滴水不漏,卻也暗自交換著眼神,彼此都清楚對方的來意,也都默契地沒有點破。
前廳內的暖爐燃得正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與炭香。魏無羨被聶懷桑拉著坐在榻邊,薛洋和曉星塵坐在一旁,時不時插一兩句話,問些魏無羨的近況。聶懷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從飲食起居問到日常消遣,甚至連他今日去街市上買了什麼都要細細打聽,魏無羨耐心地一一作答,臉上帶著久違的輕鬆笑意,眼底的陰霾也散去了不少。
這般說了近一個時辰,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重,聶明玦看了看時辰,輕輕咳嗽了一聲。聶懷桑立刻會意,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拉著魏無羨胳膊的手卻攥得更緊了,語氣帶著濃濃的不捨:“羨羨,我該走了。”
魏無羨的心猛地一沉,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他早知道聶明玦身份特殊,夜宿藍府多有不便,可真到了分別的時刻,還是忍不住感到酸澀。他看著聶懷桑,張了張嘴,想說“下次再見”,想說“我會想你”,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他如今是藍朝的和親之人,身不由己,未來之事變幻莫測,誰也不知道下次相見是何時,甚至能不能再見都是未知數。這般不確定的承諾,說了反而更讓人牽掛,倒不如不說。
聶懷桑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眼底也泛起了水光,他拉著魏無羨的手,不捨地摩挲著:“羨羨,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要是有什麼事,就想辦法給我傳信,我一定想辦法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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