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的目光清澈如鏡,清晰地映照出我內心的恍然、自省與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悟,他沉聲道,語氣中帶著殷切的期望與鄭重的囑託:“所以,想要找到如今被重重巧妙手段隱藏、被各方勢力覬覦的金佛,外部的線索搜查、邏輯推理固然重要。但更根本的,破局的關鍵,或許必須依靠你自身,依靠你與金佛之間可能存在的、超越時空的深層聯絡,依靠你以《金剛怒目密法真訣》為無上舟筏,以佛法智慧為不滅羅盤,向內探尋,返觀自照,去‘感應’它那獨一無二的存在!”
他進一步點明其中關鍵,言辭犀利,直指核心:“強巴上師的感應,是一種基於宏大願力和極高修行境界的佛法‘洞見’,感而知其存在,知其大致關聯的方位與勢力,卻難以精確到具體的‘相’。而你現在要做的,是放棄執著於一切具體的‘相’! 不要讓你的心被束縛,執著於它是否在哪裡。這些統統都是‘相’,是表象,是盜佛者及其背後勢力希望我們陷入的、無窮無盡的迷宮牆壁!《金剛經》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你需要運用初步開啟的智慧,穿透這些‘相’的迷惑與障礙,直接去感知金佛本身那獨一無二的‘本質’——它所蘊含的,歷經數百年無數高僧大德虔誠願力加持而形成的,那股至陽至剛、代表著究竟智慧與調伏外魔之忿怒的佛法能量核心!那才是它真正的‘指紋’,是任何外在的物質偽裝、地理隱藏都無法完全掩蓋的、獨屬於它的靈性光芒!”
這番話,真真切切如同醍醐灌頂,又似當頭棒喝,讓我渾身劇震,靈臺瞬間一片清明!是啊,回首這段時間,我豈不正是被困在了“四面金屬”、“西方”、“十字架”、“銅鐘”這些具體的“相”裡了嗎?我像一個陷入迷宮的瞎子,拼命用手去觸控每一堵牆,試圖用邏輯和推理去拼湊出迷宮的出口,卻忽略了,我與那迷宮中心的目標之間,或許本身就存在一條無形的、心靈相通的紐帶,只需要我靜下心來,閉上眼睛,去“傾聽”,去“感受”。
“你需要回歸金佛寺,”李默最後說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與深深的期待,“那裡是金佛被長久虔誠供奉之地,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殘留著最濃郁、最純粹的與之相關的‘氣息’和能量場印記。你需要登上佛樓,那是整個寺院最接近天空、氣場相對最為純淨、干擾最少的地方。摒除萬緣,放下內心的焦躁、恐懼與一切得失算計,將你修持《金剛怒目密法真訣》所獲得的全部身心體驗,將你對佛法義理的信解行證,融為一體,如燈注油,如鏡磨垢,盡你全部的心力、定力與智慧力,去嘗試‘感知’,去聆聽那可能來自靈魂深處、也可能來自無盡虛空的、微弱的召喚。我會動用我們所能動用的一切方式,等待你的訊息。”
他沒有給我一個確切的、可以立刻前往驗證的地址,而是給了我一個指向內心的方向,一個需要以全部生命去實踐和體證的、看似虛無縹緲卻又直指核心的方法。
帶著滿心的震撼、前所未有的明悟與一種沉甸甸、彷彿能將腳下積雪壓實的責任感,我告別了李默。李默說:你只管體悟金佛的所在,我們會在暗處保護你,不必為我們擔心,我想在周圍一定有人監視我們,但我會自行擺脫,你可以說我是一位佛教信徒或自行化解。然後我和李默紛紛轉身離開了柳塘望月亭,向兩個方向各自走去。我快步返回被疑雲籠罩的金佛寺。一路上,他關於“體用”、“無相”、“感應”的闡述,如同烙印一般,在我腦海中反覆迴響、激盪,沖刷著我固有的思維模式。
回到寺中,氣氛依舊壓抑。我找到憂心忡忡、彷彿一夜之間又蒼老了幾歲的雲丹師父,並將所發生的事情告知了師父,雲丹師父甚是欣慰,決定找回金佛是有希望的。而我在師父的允許下,獨自一人登上放著歷代高僧大德珍貴手抄經卷與部分重要法器的佛樓,佛樓異常安靜,只有風吹過簷角銅鈴時,會發出幾聲空曠而悠遠的清響。我沿著吱呀作響、落滿灰塵的木製樓梯,一步步走上佛樓頂層。推開那扇沉重的、糊著桑皮紙的木格窗,一股凜冽而乾淨的寒氣瞬間湧入。我選擇在窗邊,一個面向西方、可以遙遙望見遠處城市模糊輪廓的位置,拂去蒲團上的積塵,盤膝坐下,開始參悟尋佛,靜修修持” 。
我沒有立刻開始觀想或運轉氣息。而是先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如同化作了這佛樓的一部分。我閉上眼睛,刻意放緩呼吸,讓方才一路奔波帶來的急促心跳,讓心中殘留的與李默會面帶來的緊張與激動,讓對徐文昭威脅的忌憚,對金佛下落的焦灼……所有這些紛繁複雜的情緒,如同被投入靜水中的泥沙,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沉澱下去。心湖逐漸從渾濁翻滾,趨於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平靜。只有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以及那若有若無的、彷彿來自亙古的銅鈴清音。
然後,當內心如同古井無波時,我才真正開始了李默所指引的“無相之尋”。
我沒有像往常修持密法時那樣,急切地去觀想閻魔德迦尊者的具體三目怒睜、手持金剛杵、周身烈焰環繞的忿怒形象,也沒有刻意去結複雜的手印。而是首先,在心中至誠地、一遍又一遍地默默誦唸皈依偈:“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憶念佛法僧三寶的無量功德與慈悲智慧,反覆生起並堅固那個為尋回金佛、告慰亡者、護持正法、利益無邊眾生的殊勝菩提心。我深知,這是“體”,是一切修持的基石與航向,是點亮內心深處那盞智慧之燈所必須的、純淨而充沛的“燈油”。沒有這個“體”,後面的“用”便是無源之水,甚至可能誤入歧途。
接著,當我感到內心一片澄澈,動機純淨如水晶時,我才開始緩緩地、極其輕柔地引導體內那已然熟悉的氣流,依照《密法真訣》中記載的、精妙而複雜的脈絡軌跡,開始執行。但這一次,我的意念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我不再僅僅侷限於感受體內氣脈的流轉是否順暢,不再執著於那尊忿怒本尊相是否清晰凝聚、威光赫赫。我嘗試著,將觀想的重點,從一切“有形有相”的執著中脫離出來。
我觀想自身,並非這具由地、水、火、風四大加合而成的血肉之軀,而是一盞正在被悄然點燃的、無比清澈透明的“心燈”。初時,燈焰如豆,微弱卻穩定,光芒向內,照亮自己心性的每一個細微角落,貪慾、嗔恨、愚痴、傲慢、懷疑……這些煩惱塵埃,在柔和而堅定的燈光下,無所遁形,漸漸消融。隨後,這內心的燈光愈發溫潤明亮,它不再僅僅向內照徹,開始如同平靜湖面漾開的漣漪,又如同無數無形而敏感的靈性觸鬚,溫柔地、持續地、堅定不移地向身體四周,向整個佛樓,向樓外的寺院,向更遠處那座龐大的、沉睡著的盛京城,尤其是向那冥冥中有所感應的西方……緩緩地擴散、延伸、探索……
我全力以赴地遵循著李默的指點——“放棄執著於相”。我強行壓下腦海中不時自動浮現的、關於金佛具體形態的記憶,不去想象它那莊嚴威武的造型,不去推測它可能被藏在什麼樣的容器、什麼樣的建築結構裡。我努力將這些具體的“相”從意識中剝離、放空。我只是保持著一種極度敏銳而又極度放鬆的、“空靈”的覺知狀態,純粹地去“感受”,去“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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