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指尖懸在回車鍵上方三毫米處，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動到00:17，Excel表格裡最後一行“置信區間95%”的公式還在閃爍。辦公室中央空調的冷風裹著咖啡殘渣的焦味撲過來，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左手邊那杯美式已經涼透，杯壁凝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跡，像極了上週那份人口普查報告裡，被領導用紅筆圈出的異常資料區域。

“林工，還沒走？”走廊盡頭傳來行政部張姐的聲音，她抱著一摞明天要用的會議資料，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響在空蕩的樓層裡格外清晰，“王處今天臨走前還問起你那份製造業P分析，說週五要給市局彙報，讓你多盯盯。”

林夏收回思緒，按下回車鍵的瞬間，螢幕上跳出一行綠色的“計算完成”。他鬆了口氣，轉身衝張姐點頭：“剛核對完最後一組原始資料，馬上就走。”話音剛落，手機在褲兜裡震動起來，是妻子蘇晚發來的微信：“兒子說等你回來講睡前故事，我把他哄睡著了，你進門輕點兒。”後面跟著個月亮的表情，像孩子畫在紙上的簡筆畫。

他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突然想起下午接兒子放學時，小傢伙舉著算術本跟他炫耀：“爸爸，我今天算對了十道題！老師說我像小計算器。”當時他笑著揉了揉兒子的頭髮，心裡卻掠過一絲愧疚——作為統計局工業統計科的骨幹，他能精準算出全市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的產值增速，卻常常記不清兒子這學期的班主任姓什麼。

收拾東西時，林夏瞥見桌角壓著的便籤紙，上面是早上開會時隨手記的關鍵詞：“3月汽車製造業增加值環比下降2.1%，需核查異常值來源”。他把便籤紙折成小方塊塞進西裝內袋，走出辦公室時特意看了眼斜對面的科室，門牌上“普查中心”三個字在應急燈的微光下泛著冷光。去年人口普查那陣，他在這裡連續加班了一個月，最後提交報告那天，整個人累得直接在會議室的沙發上睡著了，醒來時身上蓋著同事遞的外套，桌上放著半盒沒拆的餅乾。

電梯下行時，林夏掏出手機翻了翻工作群，最新一條訊息是科長李建發的：“明天上午九點開部門例會，討論二季度工業經濟執行預測，大家提前準備好分析材料。”他回覆了“收到”，手指在螢幕上停頓片刻，點開了蘇晚的對話方塊，輸入“今晚可能要晚點，別等我”，想了想又刪掉，改成“剛忙完，準備回家了”。

走出統計局大樓，夜風帶著初春的涼意吹過來，林夏緊了緊外套。街角的便利店還亮著燈，他走進去買了瓶熱牛奶——上次蘇晚說他總喝咖啡傷胃，讓他睡前喝杯熱牛奶。收銀臺的小姑娘認識他，笑著說：“林哥，又這麼晚下班啊？你上次幫我算的考研報錄比特別準，我考上啦！”

林夏愣了一下才想起，去年冬天這個小姑娘問過他，怎麼根據歷年資料推算目標院校的錄取機率。他當時用手機裡的簡易統計模型幫她算了算，沒想到真派上了用場。“恭喜你，”他接過熱牛奶，心裡泛起一陣暖意，“以後有資料方面的問題還可以問我。”

回家的路上，林夏看著車窗外來來往往的車輛，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開始統計——今晚經過的計程車有多少輛，路口紅燈時排隊的私家車平均有幾臺，甚至路邊便利店的顧客流量大概是多少。這種職業習慣已經滲透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就像蘇晚說的：“你連咱們家每月的水電費都要做個折線圖，林夏，你是不是跟資料過一輩子算了？”

開啟家門時，客廳的小夜燈還亮著，蘇晚趴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裡攥著兒子的繪本。林夏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熱牛奶放在茶几上，小心地從她手裡抽出繪本。封面是恐龍的圖案，是兒子最喜歡的一本。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喜歡看恐龍書，那時候夢想著當古生物學家，沒想到最後卻成了跟數字打交道的統計學家。

“回來了？”蘇晚揉著眼睛醒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資料都弄完了？”

“嗯，最後一組異常值找到了，是一家汽車零部件廠的報表填錯了，已經讓他們重新上報了。”林夏坐在她身邊，把熱牛奶遞過去，“快趁熱喝了，對胃好。”

蘇晚接過牛奶，小口喝著：“兒子今天在幼兒園畫了幅畫，說要送給你，放在你書房的桌子上了。”她頓了頓，看著林夏眼底的紅血絲，“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上次體檢醫生說你血壓有點高，讓你多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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