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栓沒說話,只是伸出手——他的手是青紫色的,指甲縫裡還沾著點墳土,朝著老叔的胸口抓過來。老叔嚇得閉上眼,尖叫出聲,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他能感覺到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喘不過氣。
過了幾秒,他沒感覺到疼,睜開眼——磨盤還在那兒,老槐樹的影子還在地上織著網,土坑邊的潮氣還在飄,可趙老栓,不見了。煙鍋裡的火星沒了,旱菸味也散了,只有他自己跪在地上,藥箱摔在一邊,針管、藥瓶滾得滿地都是。
“鬼!有鬼!”老叔終於喊出聲,聲音嘶啞,在夜裡傳得很遠。他連藥箱都顧不上撿,手腳並用地往前爬——膝蓋磨在石子路上,疼得鑽心,可他不敢停,也不敢回頭,只知道往前爬,往家的方向爬。老槐樹的枝椏在頭頂晃著,像是要抓他的頭髮;磨盤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像是有人在後面追;土坑裡傳來“嘩啦”的水聲,像是有東西要爬出來。
他爬了整整一個小時,才爬到村口。村口的大槐樹下,拴著村裡老王家的狗,狗聽見動靜,“汪汪”地叫起來,聲音在夜裡格外響亮。老叔聽見狗叫,才覺得稍微安全了點,可渾身的力氣已經耗盡,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流進嘴裡,又鹹又澀。
村裡的人被狗叫吵醒,開門出來看,才發現趴在地上的老叔。他的膝蓋磨破了,滲著血,手上也全是傷口,藥箱丟在了半路上,人已經快虛脫了,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趙老栓……磨盤……旱菸……”
村裡人把老叔抬回家,給他清洗傷口,灌了點熱水,他才慢慢緩過來。可從那以後,老叔就病了——高燒不退,說胡話,一閉眼就看見趙老栓坐在磨盤上抽旱菸,朝著他伸手要煙;有時候半夜驚醒,尖叫著“別抓我”,把家裡人嚇得不輕。村裡的醫生來看過,說是受了驚嚇,開了點安神的藥,可沒用;後來請了鄰村的神婆,燒了紙,唸了經,老叔的燒才慢慢退了,可還是不敢下床,不敢出門,更不敢提“磨盤”和“趙老栓”這兩個名字。
直到兩個月後,老叔才能勉強下床。他第一件事,就是讓兒子去坑邊的磨盤那兒,把他丟在那兒的藥箱撿回來。兒子回來的時候,說藥箱還在,只是裡面的針管、藥瓶都碎了,磨盤上,放著半包旱菸,是趙老栓生前最愛抽的“老刀牌”,包裝紙都發黃了,像是剛拆封的。
老叔聽了,沉默了很久,讓兒子把那半包旱菸拿到趙老栓的墳前燒了,又燒了兩包新的,嘴裡唸叨著:“老哥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嚇我的,是我欠你的煙。你安心走吧,別再留在那兒了,冷。”
從那以後,老叔再也不敢在夜裡出門看病,就算白天去,路過坑邊的磨盤,也會繞著走,走得飛快,不敢回頭。村裡的人也很少再去那片地方,尤其是晚上,沒人敢靠近老槐樹和磨盤——都說趙老栓的魂還在那兒,等著要煙抽。
有一次,我跟著村裡的大人去坑邊放牛,遠遠地看見磨盤上坐著個黑影,手裡夾著煙桿,煙鍋裡的火星一閃一閃的。大人趕緊拉著我往回跑,說那是趙老栓在抽菸,別讓他看見。我回頭看了一眼,黑影還在磨盤上坐著,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是要融進夜裡。
後來,村裡把那個大土坑填了,種上了玉米,老槐樹也被颱風颳倒了一棵,剩下的兩棵,也沒了往日的陰森。只有那個磨盤,還留在原地,被玉米地圍著,青石板的表面,在月光下依舊發亮。有時候路過那兒,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旱菸味,像是有人在遠處抽著煙,“吧嗒,吧嗒”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又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老叔現在已經不看病了,在家頤養天年。有時候我去他家串門,還能看見他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手裡拿著個空煙桿,在膝蓋上敲著,嘴裡唸叨著:“老哥哥,煙夠抽了吧?別再待在那兒了,回家吧。”
我知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半夜的磨盤,忘不了趙老栓的臉,忘不了那股嗆人的旱菸味。而那個磨盤,那個老槐樹,那個大土坑,還有趙老栓的魂,都成了村裡的一段傳說,一代傳一代,提醒著人們——有些東西,就算死了,也還在,在某個你想不到的地方,等著完成未了的心願,等著跟你要一包煙,一句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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